|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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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甲說:「噢呀,早知道你就是上帝,在日納山我就打死你啦。」 達思說:「那時候你不敢,你還不是指揮官。」 「現在敢了。」西甲既驚慌又高興:上帝都叫我抓住了,洋魔還有不敗的?可是我真的抓住了上帝嗎?上帝的法力大著呢,靠我和我的陀陀喇嘛就能抓住?他低頭看看自己,又審視著達思,深沉地想了想,覺得和上帝比,還是佛的法力大,而他是丹吉林的喇嘛,是攝政王迪牧活佛和沱美活佛的弟子,高超的佛法就應該在他身上。他對陀陀喇嘛們說:「不要殺,把他們抓起來,我要審問上帝。」 陀陀喇嘛守衛的朗熱高地上,西甲喇嘛把達思牧師和容鶴中尉的人抓進樹林,一個個綁在了樹上。他派了一些陀陀看守,自己去一邊撒了一脬尿,鎮定了一番,鼓了鼓勁,然後回來,讓陀陀們用土石樹枝墊起一個高臺,自己擺譜地坐上去,喝了一碗酥油茶,擦擦嘴,傲對著達思牧師,大喊一聲:「上帝。」 達思神經質地「啊」一聲,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啊」一聲。但在西甲喇嘛看來這就是答應。我叫了你,你答應了我,這一點在西藏非常重要。因為活佛們修法時都說:你最初無意識的應答,就是你最本真的身份。 對上帝的審問剛剛開始,就又停下了。 西甲喇嘛看到幾個丹吉林陀陀鬼影一樣閃進了樹林,知道他們的存在會干擾自己的審問,便指派一些人悄悄過去,把丹吉林陀陀頭目仁增抓了過來。 西甲說:「昨天晚上我聽到攝政王給白熱管家說,是誰讓你們追殺西甲喇嘛的?是我嗎?我是西甲喇嘛的上師,殺他就等於殺我自己,我怎麼會發佈這樣的命令呢?他現在正在前線指揮打洋魔,你們不知道嗎?加巴索!丹吉林陀陀一個個都是西藏的叛徒洋魔的走狗。都給我罷手,誰再追殺西甲喇嘛我就追殺誰。」 他這些話可以唬住別人,卻唬不住仁增。仁增說:「我給攝政王迪牧佛爺燒洗澡水燒了十年,光他身上的垢痂我就積攢了半口袋,都送給朝佛的人啦。你說我跟迪牧佛爺近,還是你跟迪牧佛爺近?迪牧佛爺昨天晚上也給我說啦,殺不死西甲喇嘛你們不要回來。」 西甲發愁地撓撓頭:這怎麼辦?仁增居然不吃這一套。只好又說:「你這個糊塗蛋,攝政王讓我打洋魔,又讓你殺了我,意思就是打完了洋魔再殺我。你現在提前殺掉,洋魔靠誰去打?上帝靠誰去審問?這麼多的洋魔、這麼大的戰場,西藏人從來沒有經見過,除了我,我的前世就是一場一場地打仗打到死的。西藏和佛教現在離不了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殺了我,洋魔明天就會進攻到拉薩。不信我跟你打賭,你敢不敢跟我打賭?過來呀,殺了我,你瞪大眼睛看著洋魔會不會高興得跳舞?看來我打洋魔打錯了,拉薩已經做好準備,要歡迎上帝洋魔英國人了。攝政王,迪牧佛爺,我走了,請祈禱諸佛保佑我來世還做你的弟子。」 仁增呆愣著,他沒料到西甲喇嘛會這麼說。 西甲又說:「你為什麼不過來?不敢殺我了是不是?那就麻煩你把你的刀給我,我自殺,也等於是你殺的。」說著伸出了手。 仁增拔出刀卻沒有遞過去。他不懷疑西甲喇嘛會自殺,懷疑的倒是自己:萬一攝政王的意思真的是打完了洋魔再殺他呢? 西甲看對方在猶豫,又說:「你不動手殺我,也不讓我自殺,那你說我怎麼辦?攝政王,你趕快告訴我,我應該怎麼辦?我實在是不想活了。」他面朝蒼天,幾欲抽泣,突然起身,撲通跪下,「攝政王,我聽到了,你在說話,你說什麼,再說一遍,攝政王。好啊好啊,我知道了,我不會讓洋魔去拉薩的,放心吧,攝政王。」說罷又坐下,擦掉眼淚,半晌無語。 仁增似信非信:西甲喇嘛果真有和攝政王遠途說話的法力? 西甲突然昂起頭:「攝政王讓我們立個咒約,洋魔哪一天消滅,你們哪一天殺我。要是不信,你們就去問攝政王。攝政王的命令我不敢違背,我現在就要賭咒啦:洋魔死我就死,洋魔不死我不死。對,還有上帝。上帝死我就死,上帝不死我不死。洋魔上帝一旦死盡了,就是丹吉林陀陀不來找我,我也會去找他們的。」 仁增勉強同意了,但還是不放心:「是不是應該找個證人?」 西甲說:「證人就是桑竹姑娘,桑竹姑娘不見啦。她來了我給她說,你不要再追攆丹吉林陀陀啦,他們是來打洋魔的,他們要是沒有了怒狠狠的法威,洋魔就死不了。」揮揮手又說,「快去吧,找個地方打洋魔去。」 仁增說:「好吧,那就等你殺盡洋魔、消滅上帝吧,我們等著,就在戰場上等著你來就死。」他離開了,心裡若有所失:就這樣暫時罷休啦?服從西甲喇嘛的命令要去打洋魔啦?攝政王,攝政王……他也想跟攝政王說話,但怎麼呼喚都聽不到攝政王的回音。心說還是西甲喇嘛有法力,不然怎麼能代表西藏指揮打仗,還能說出一大堆戰略戰術呢?仁增想著,突然又拐回來說:「西甲喇嘛,你心裡的桑竹姑娘回不來啦。」 西甲臉上明顯露出失望來:「你怎麼知道?她去哪裡啦?」 仁增告訴西甲喇嘛:桑竹姑娘死了,是他親眼看見的,一隻母熊和一隻小熊咬死並吃掉了她。不然,丹吉林陀陀怎麼敢明目張膽來這裡殺害西甲呢? 西甲說:「你盡說笑話,桑竹姑娘又不是傻子,怎麼會往熊嘴裡撞?你想看我會不會淌眼淚是不是?我是戰場指揮官,我沒有悲傷。」他不耐煩地驅趕著,「去吧去吧,小心桑竹姑娘從後面摟住你的腰,那你還不如讓洋魔打死呢。」 仁增真以為西甲喇嘛是個沒有悲傷的人,不再囉嗦,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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