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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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在帳篷外面等著,焦急得想過去看看聽聽,又都不敢。過了很長時間,也不知裡面發生了什麼,等門簾再次掀開時,就見西甲喇嘛一頭鑽出來,臉色紅撲撲的,精神得就像從來沒有受傷倒下過。大家在吃驚的同時,都格外佩服虛空王。沱美活佛趨步過去,想給虛空王敬獻幾句讚美的話,就見帳篷裡空空如也,虛空王早已不見了蹤影。 西甲喇嘛一手擋眼一手揮打著陽光說:「這是什麼東西,怎麼這麼亮。」好像他剛從地獄裡出來,已經適應了那裡的光線。他眯眼瞅瞅大家,埋怨道,「我還沒說我的戰略戰術呢,你們怎麼都出來了?洋魔還打不打了?不打就算了,我一個人去打。」說著撒脾氣似的一腳踢去,踢爛了面前的一簇延齡花,然後拂袖而去。 俄爾總管生怕西甲喇嘛再死過去,緊趲幾步,一把拉住他,近乎諛媚地笑著:「西甲西甲,你大喇嘛大肚量,別跟我們這些腦袋裡裝了酥油的人計較。誰都知道打洋魔就靠你啦,快說快說,就在這裡說,你的戰略戰術。」 西甲喇嘛回身,要了一碗酥油茶,挺立著灌腸而下,這才又說起來。他說洋魔的戰略戰術是奪取春丕,再奪取江孜和拉薩,他們要遠遠地進,長長地打,所以就變成了一條河。河的源頭在英吉利,上游在印度和哲孟雄,中游就是我們西藏的日納山、隆吐山、納塘、念那、勒布、則利拉。到了朗熱、亞東、春丕以及以後的江孜、拉薩,就變成下游啦。源頭水量足,上游有補充,中游不堵塞,下游才會大水忽忽淌。但是洋魔佔領則利拉山後,就沒有大水忽忽淌,他要是大水忽忽淌,我們還能在這裡喝茶說話?茶呢?茶倒來。」他不滿意地吧唧吧唧著嘴。 麻子隊長趕緊從僕人手中奪過銀壺,親自給他續上。 西甲又說:「洋魔為什麼沒有連續進攻?中游有些地方河道狹窄,水流不過來啦。上游是給吃喝給子彈炮彈的,牛馱馬背也運不過來啦。」他停下,看大家不住點頭,便接著說,「河流越長,越容易斷。它不斷,我們就讓它斷。它到了西藏想怎麼流就怎麼流是不行的。我們的話它要聽哩,西藏的苦它要吃哩。西藏是我們的,我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溝溝窪窪就是臉上的褶子,你自己看不見往水裡一照就看見啦;山山水水都是神的腳趾手指,不親我們親誰哩?」 沱美活佛聽明白了,以上師的身份微笑著鼓勵他。果果代本和朗瑟代本互相看看,都知道對方也明白了,就又去觀察森巴軍的奴馬代本。奴馬代本和俄爾總管沒聽明白,瞪著西甲喇嘛一眼不眨,生怕把最關鍵的話遺漏掉。 果果顯能地說:「不是從正面打,是從邊上打。」 朗瑟也不甘落後地說:「也可以從後邊打。」 西甲喇嘛覺得這麼快就讓他們理解了,顯得自己不像真正的大喇嘛那樣深奧,便用辯經時駁斥對方的口氣說:「邊上打是對的,但你知道是左邊還是右邊,是你的左邊右邊,還是洋魔的左邊右邊?後面打也是對的,是源頭的後面、上游的後面,還是中游的後面、下游的後面?至於正面嘛,不是不打,是打而不打,是有些地方打,有些地方不打。」 俄爾總管終於明白了一二,覺得最關鍵的地方還沒說,催促道:「快往下說,兵力怎麼部署。」 奴馬代本也說:「是啊,我們森巴軍擺在哪裡,後面還是左邊右邊?」 西甲喇嘛又喝了一碗酥油茶,在眾人萬分期待的目光中抹著嘴說:「我們的防線中間是朗熱,右邊是乃堆拉,左邊是亞東,三個地方差不多在一條線上,都能通向春丕。我現在要和你們商量,乃堆拉我們要不要?」 俄爾吃驚道:「為什麼不要?難道乃堆拉可以讓給洋魔?」 西甲說:「我是說先讓後打。我們堵住正面的朗熱,因為朗熱離春丕最近;再堵住左邊的亞東,亞東離春丕也不遠。獨獨把乃堆拉讓出來。我說了洋魔是一條河,乃堆拉離春丕最遠,是朗熱到春丕的三倍,因為山路狹窄,這條河會拉得長長的、細細的。我們把藏兵分開,三十人一隊,藏在山林裡,白天晚上不停地從兩邊和後邊打。這樣洋魔的大炮就排不上用場啦,他們的兵力也會一點一點消耗掉。等他們到了春丕,我們就在春丕西山谷來個合圍,四面八方的藏兵全上去打,我就不信洋魔不完蛋。」 大家都點頭,很佩服的樣子,也都松了一口氣,仿佛在這樣好的部署裡,他們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只有俄爾總管還在嘀咕:放棄一塊西藏的地方,有這樣打仗的?不過他沒說出來,他仿佛面對著一個軍事專家,很害怕說出來會被對方笑話。 西甲說:「這才是下游的部署,還有更遠更深的部署。」 大家趕緊又打起精神來,聽經一樣專注地聽著。 西甲說:「我說了這條長長的洋魔河還有源頭、上游、中游。我曾經把歐珠甲本派到洋魔後面去啦,他們很好地完成了任務。但是還不夠,還得多多地派。派到源頭英吉利去,派到上游印度和哲孟雄去,派到中游日納山、隆吐山、納塘、念那去。」 俄爾說:「要派到我們想都想不到的地方去,那得多少兵力?」 西甲說:「不用多,幾個人、幾十個就行了。比如去洋魔河源頭的,六七個人就能解決問題。你去了又不是打仗,是尋找上帝的寺廟。源頭肯定有上帝的寺廟,你要是在寺廟裡碰到上帝,就攮他一刀;要是碰不到,你就假裝朝拜在供台前拉一脬屎尿。上帝正在抬頭看西藏呢,下面是什麼他看不到,他享用了你的屎,臭得甩頭搖身子不知怎麼辦好,就顧不上保佑洋魔打西藏啦。再說去的人是西藏的喇嘛,喇嘛的屎是有法力的,一進到上帝嘴裡,就會把上帝的法力吃掉。」 這一通展望讓會場充滿了開心的笑聲。大家笑了一陣,看西甲喇嘛一本正經的樣子,趕緊收斂了笑容。 西甲說:「現在我要派兵啦。」突然意識到不該自己派,閉嘴看著俄爾總管。 俄爾總管大度地擺擺手:「派吧派吧,隨便你派吧。」 西甲又看看尊師沱美活佛。沱美活佛含而不露地笑著點點頭。 西甲又說:「森巴軍是最不能打仗的,就守在乃堆拉。我剛才是不是說了『打而不打』?你們乃堆拉就是打而不打。洋魔一炮轟,你們就跑。但不能跑遠,不能讓洋魔看出你們是誘餌,前面是陷阱。你們要打槍,能打死幾個洋魔算幾個,邊打邊退。退到春丕後,就在西山谷的穀腦守著,只要你們堅守不退,洋魔就會停下來。到時候我和我的陀陀喇嘛也會過去,你們不是孤立的。陀陀一到,就不用害怕洋魔會沖過去吃掉你們啦。」 奴馬不放心地說:「那我們的命就交給陀陀喇嘛了,一定別忘了我們。」 西甲說:「你們的命我收下,忘不了的。還站著幹什麼,奶茶還沒有喝夠?快去,再遲就來不及了。要是讓洋魔趕在你們前面,我的戰略戰術就不頂用啦。」 奴馬代本聽命地點點頭,趕緊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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