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七六


  西甲喇嘛慢騰騰來了。他本來是想走快的,但尊師沱美活佛加持給他的力量總覺得還不夠,就像頭頂的風,忽強了忽弱了。

  俄爾總管看他走近了說:「慢慢騰騰,一搖三晃,把我的命令不當命令了。不過大喇嘛就應該這樣,再不能顛來跑去的,像個賤人了。」

  西甲也不謙虛,一本正經地說:「在大人面前,還是小喇嘛。」他這是說,在別人面前,他就真的是大喇嘛了。一聽說讓他勘察風水,他就亢奮起來,忘了自己從來沒幹過這種只有高級喇嘛才會幹的事情,朝手心「呸呸」地唾口唾沫,好像要拿棒抬杠,又發現沒什麼可拿,便在袈裟上擦乾手,扭動著身子,煞有介事地遠一眼近一眼地看了一會,突然盯上了俄爾總管,驚喜地說:「大人,你站立的這個地方就是最吉祥的。」

  俄爾總管勾頭看看,再望望四周:「真的就是這個地方?」忽地跳開,往一邊連走幾步,「我這雙俗人的腳,怎麼能在佛廟的地址上站立呢。」

  巴傑布合十雙手,恭敬地對西甲說:「大喇嘛看得好,我見過那麼多喇嘛看風水,沒有一個像你這麼利索的。這個地方好,居中偏右,地勢平坦,下面的八道低梁就是八瓣蓮花,前面遠遠地對著有樹的山,說明這地方能安駐經文才華。後面是原,過去又是長峽開穀,說明廟裡的菩薩文武雙全。左邊是深河,右邊是淺河,說明寺廟一旦修起來,就不管時間有沒有,它都會永世長存。」

  西甲喇嘛聽著,並沒有歪打正著的喜悅,真懂風水似的微微一笑,手一揮:「那就快修吧,什麼時候能修好?」

  巴傑布說:「很快,用不了五六個月。」

  俄爾總管和西甲喇嘛都怔了怔:「啊,五六個月?」

  俄爾頓時很沮喪:「看來你們造的神佛保佑不了我們了。」

  西甲說:「先儘快造個簡單的,簡單保佑一下。」

  第二天上午,朗熱高地上的作戰會議在前線總管俄爾噶倫的帳篷裡召開。參加會議的除了西甲喇嘛和奴馬、果果、朗瑟三個代本,還有僧兵總管沱美活佛和他屬下統領一千三百僧兵的兩個代本:楚臣和江村。大家自然先是要喝酥油茶的,一兩碗之後,俄爾總管簡單開場,沒幾句,就把西甲喇嘛推了出來。

  西甲喇嘛差不多以一個參謀長的口氣說:「抗擊洋魔最重要的是什麼?最重要的就是戰略戰術。現在我說說洋魔的戰略戰術和我們的戰略戰術。」

  誰也沒聽說過「戰略戰術」這個詞,西甲喇嘛也是從虛空王嘴裡聽來後第一次應用,卻順溜得連自己都吃驚,好像他一直是這麼說的。《聖史》說,作為勝軍大王的轉世,西甲喇嘛這一世擁有上一世的智慧和說出上一世說慣了的話,一點也不奇怪。可大家卻聽不懂了,互相望望,議論紛紛:啥叫「戰略戰術」?是個神嗎?既然最重要,一定是個大神。

  西甲喇嘛想解釋清楚,意思就在嘴邊,愣是吐不出詞兒來,揮揮手說:「哎呀,你們聽我說嘛,就是一個大一個小。」

  更奇怪了,怎麼又是一個大一個小呢?

  作為西藏職業軍人的朗瑟代本略微知道一點,有點拿不准地說:「戰略是大的,戰術是小的,好比一個螞蟻洞裡包括了無數螞蟻。」

  這個比喻其實沒錯,但大家更聽不懂了。

  同樣也是職業軍人的果果代本不服氣,以為自己知道得更多,搶著說:「不對不對,戰略嘛是阿爸阿媽爺爺奶奶,戰術嘛就是他們生下的兒子孫子。」

  朗瑟說:「對啊,阿爸阿媽爺爺奶奶是大的,兒子孫子是小的。」

  果果說:「可你說的是螞蟻,螞蟻是螞蟻洞生的嗎?不是,螞蟻是螞蟻的阿爸阿媽爺爺奶奶生的。就算螞蟻洞是大的,螞蟻是小的,可是有些螞蟻是進不了洞的,它們在樹幹上一爬,就叫狗熊舔掉了。所以不是螞蟻洞大,螞蟻小,而是狗熊大,螞蟻小。再說了,有些洞比針鼻窟窿還小,大螞蟻是穿不過去的。你說洞大,還是螞蟻大?」

  這一番關於大小的考證把朗瑟代本搞糊塗了,一時啞口無言。但俄爾總管不糊塗,帶著深思熟慮的表情說:「人家說的是螞蟻洞,你說的是針鼻窟窿,大螞蟻當然穿不過去了。狗熊舔螞蟻,這個比喻好,洋魔是螞蟻,我們是狗熊,朗熱就是你說的樹幹,我們把樹幹上的螞蟻一舌頭舔乾淨。」

  沱美說:「經上說,你看那寶貝珍珠,散的散,漫的漫,分的分,亂的亂,一根繩子就能穿起來。禪定是對治散漫心的無上解藥。你們跑遠了,遠得到了英國還得往前走八十個箭程。還是聽西甲喇嘛的,他現在是穿起我們的繩子。」

  大家都把眼光投向了西甲喇嘛,希望西甲喇嘛快把他的戰略戰術解釋清楚,卻發現西甲懶得聽他們胡扯,靠在帳篷支杆上睡著了。離西甲最近的奴馬代本伸手搖了搖,看搖不醒,便大喊一聲:「戰略戰術。」還是不醒。

  沱美活佛首先反應過來,起身過去看看,抱著西甲喇嘛的頭讓他躺在地氈上,沉重地說:「我說了他今天這個時候還會倒下。他傷勢太重,為師的我也加持不了啦,是死是活,就看他命大命小了。」然後大喊一聲,「西甲你不能死,我說了打洋魔還得靠你。」

  大家一聽,更著急了:連沱美這樣的大活佛、西甲喇嘛的尊師都說打洋魔得靠西甲,可見西甲是不能沒有的。

  俄爾總管後悔極了,要是聽從西甲喇嘛的話,昨天開會就好了,西甲就能把該說的都說出來。可是現在,西甲喇嘛就只能把戰略戰術憋在肚子裡,誰也看不到了。他恨不得拿把刀子來,把西甲的肚子劐開,看藏在裡面的戰略戰術到底是什麼。「西甲喇嘛,說話。」俄爾總管大喊一聲。

  這時有人說:「總管大人,死人是不能說話的,死人要是能說話,活人就會沒嘴巴。」

  俄爾總管一愣:這不是昨天西甲喇嘛告訴他的話嗎,打眼一瞧,才發現參加作戰會議的還有一切智·虛空王浪喀加布。他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剛才怎麼沒看見?俄爾趕緊起身,彎腰施禮。

  虛空王也不還禮,揮著手說:「出去出去,都給我出去。」他像驅趕奴才一樣把包括俄爾總管在內的所有人都趕了出去,然後從裡面堵嚴實了帳篷門簾,喊道,「誰也不要進來,進來就是死,西甲喇嘛和進來的人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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