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七八


  西甲喇嘛若有所思地望著他,突然追了過去,拉住他,小聲問:「沒見桑竹姑娘好幾天了,她回到森巴軍去啦?」

  奴馬突然想起來似的說:「我本來也是要問你的,忘了。她不在森巴軍,也不在你身邊,她去哪裡了?」

  西甲喇嘛「哦」了一聲:「是不是回拉薩了?」

  奴馬點點頭:「她是個讓人琢磨不透的姑娘,你說呢?」

  西甲喇嘛回頭看到開會的人都朝這邊張望,推了一把奴馬代本:「去吧,打仗要緊。」他這是說給自己的:是啊,打仗要緊,不想了,桑竹姑娘。可是怎麼能不想呢?他望瞭望遠方,晴茫茫的天空下,朗熱高地綠色彌望,一片清新的透著生命氣息的杳渺。但最耀眼的生命在哪裡呢?看不到桑竹,原來生怕看到的桑竹,被寥廓和寂靜淹沒了。這個桑竹,幹什麼去了?

  西甲回到眾人面前,想了半晌,思路才接上了面前的事情。他說:「朗熱高地是必須守住的,守住了,洋魔才會到乃堆拉去。你們幾個代本都是大能耐的人,就自告奮勇吧。」

  幾個代本互相看了看,無話。

  俄爾總管說:「還是你分派,派到誰就是誰。」

  西甲喇嘛需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喝了一口茶說:「你們不敢自告奮勇,那就我來自告奮勇吧。朗熱離春丕最近,洋魔一定會硬打死攻,我看就由我們陀陀喇嘛守著,陀陀們有福啦,成神的機會又來啦。第二重要的是亞東,果果代本和朗瑟代本,你們兩個誰去?」

  果果說:「你派你派,總管大人都說是你派。」

  朗瑟看到西甲喇嘛盯了自己一眼,趕緊說:「那就我去吧。」

  西甲說:「還是果果代本去。你就藏在朗熱和亞東之間的山林裡,陀陀打光了你來朗熱,果果打光了你去亞東。」他的想法是讓朗瑟代本做機動,因為朗瑟是很聽他的話的,指向哪裡就能打到哪裡。

  但在果果看來,這是西甲喇嘛的偏心:為什麼藏起來的不是我們,而是朗瑟代本團?俄爾總管讓人用靴子跺死了我的士兵,你現在又想著讓洋魔打光我們,難道我果果代本不是西藏人?就算我果果娶了日囊旺欽的妹妹,就算果果代本團屬於甘丹寺麥巴紮倉當周活佛和日囊莊園領導下的馬崗武裝,但現在是全西藏共同對抗洋魔的時候,你們不考慮大局,卻千方百計想整死我們。哼,我果果也不是好欺負的,走著瞧啊。

  最後西甲喇嘛把眼光投向了僧兵總管沱美活佛。沱美活佛就像真正的部下那樣,邁前一步,挺了挺胸。西甲謙卑地問道:「尊師啊,你說還是我說?」

  沱美說:「我說?我說你說的?你說什麼我怎麼知道?」

  西甲說:「好弟子的心跟尊師的心是一般無二的,尊師你說過。」

  沱美說:「你是顧及佛祖的教誡,要我們不殺生吧?好啊,我的人不是陀陀喇嘛,是念經喇嘛,我們就在你們後面天天持咒念經,看他上帝和洋魔能活幾天。」

  西甲知道沱美故意這樣說,便道:「尊師啊,你連指揮尊師的權力也讓給我了,那我就代你下令吧。僧兵的楚臣代本團化整為零,三十人一隊,分佈到乃堆拉到春丕的峽谷森林裡,見洋魔就打,打了就跑,這樣白天晚上連續襲擾,到了春丕洋魔就疲倦了。一旦洋魔進入春丕西山谷,你們要迅速變零為整,把住穀口,切斷洋魔的退路。」

  沱美說:「這個好,退路一斷,洋魔就心慌了。」

  西甲說:「另外楚臣代本還得撥出四十九個僧兵來,分成七個組,每組七個人。第一組去源頭英吉利,第二組去上游印度,第三組去哲孟雄,第四組去中游則利拉或勒布,第五組去念那或納塘,第六組去隆吐山,第七組去日納山。去了也不是打仗,靠這幾個僧兵,打是打不過的。主要是搗亂,比如遠遠地放一槍讓洋魔害怕,炸喊一聲讓洋魔分心,碰到洋魔運送的吃喝放一把火燒掉。殺不了人就殺馬,馬沒有了洋魔的大炮就運不過來啦。去的都是喇嘛,從洋魔後面念經,說不定上帝的脊樑就會發冷。反正就是搗亂,辦法你們想,別讓洋魔把你們打死就行。」

  沱美說:「還可以假裝投降,到洋魔的隊伍裡搗亂。」

  西甲說:「尊師說得對,投了降就可以下毒藥,可以把符咒埋到飯鍋裡、藏到洋魔的靴子裡。」

  楚臣代本說:「我們的事情太多啦,讓江村代本團去投降吧。」

  西甲說:「江村代本團退守春丕,在西山谷兩邊埋伏。這是最後取勝的關鍵,一定不能讓洋魔提前覺察,要隱蔽,隱蔽。隱蔽是什麼知道吧?就是藏到老鼠洞、螞蟻窩、石頭縫縫裡,連隨人鷹都不能叫看見。」

  俄爾總管補充道:「上帝也不能看見,佛看見就行。」

  西甲說:「佛不用看,尊師就是佛,他不能自己看自己,他在打仗呢。有我的尊師在,春丕西山谷,就是上帝和所有洋魔的天葬場。」

  俄爾總管瞥了西甲一眼,心說我前線總管的話你也要糾正?但表面上他還是嚴肅地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沱美活佛表情突然有些迷惘,憂鬱地說:「我心裡可不是這樣想的,你怎麼這樣說了?你是你,我是我,一般無二是對的,可不是每時每刻。西甲喇嘛,我這就走了,我們西山谷見。那裡的河就要流血、山就要淌淚了。佛祖啊,看看我們西藏,到底什麼地方出錯了,要遭受這樣大的災難。」

  氣氛頓時悲愴起來。天也突然陰了,風涼涼的,似乎要下雨。沱美活佛帶著他的兩個代本楚臣和江村匆匆而去,清透的空氣裡,飄蕩著他們祈求天佛保佑的聲音:慈悲是力大無窮的,當瞋恨、貪欲和癡妄毒蛇一樣來到西藏時,我們的慈悲啊,你在哪裡?在天上嗎?保佑;在地下嗎?保佑;在人心的汪洋裡嗎,保佑。

  西甲喇嘛望著尊師越遠越高大的背影,大聲說:「尊師,你就是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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