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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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熊一直沒有咬。小黑熊一直在她身上玩,一會舔舔她的臉,一會咬咬她的衣服。桑珠一直在發抖。 突然母熊吼了一聲,瘋了似的朝前跑去,沉重的四肢敲打著地面,枯枝敗葉嘩啦啦響。桑竹姑娘不禁眯起了眼睛,看到母熊撲向了前面,前面有人,竟然是把她誘惑進長葉松林的丹吉林陀陀。陀陀們立刻跑散了。母熊威懾地吼叫著,也不追,看他們跑遠了,不見了,就又回到桑竹姑娘身邊,靜靜地瞧她。 丹吉林陀陀是來打探究竟的,遠遠看到桑竹姑娘躺在地上不動,小黑熊又咬又舔,就以為已經死了。他們盤算著如何除掉西甲喇嘛,興高采烈地朝長葉松林外面走去。 桑竹姑娘想,母熊到底要幹什麼?不咬也不吃,就這麼守著。 過了很長時間,桑竹睡著了。等她醒來時,發現小黑熊已經不在她身上爬來爬去,母熊黑牆似的身影也不在眼前。她忽地坐了起來,感覺肩膀還是疼的,但不礙事,能夠動作,也沒有流血。那就逃吧,愣著幹什麼?她正要站起,就見母熊和小黑熊在她身後十步遠的地方定定地看著她,琥珀色的熊眼裡充滿了訝異而柔和的神色。桑竹冒出一身冷汗,但已經不抖了,坦然了許多,母熊和善的眼神讓她略感放心。她轉身面對它們坐著,尋思要是自己起身走開,它們會怎麼樣呢? 黃昏的時候桑竹姑娘鼓起勇氣站了起來。母熊在能看見她的地方覓食徘徊。她走了,它好像沒什麼反應。於是她越走越快,不斷回頭,發現母熊沒有跟上來。她輕鬆了許多,判斷著方嚮往前走,覺得一會就能走出長葉松林。可是她沒走出去,她迷路了,走到哪兒都是大樹小樹。天很快黑下來。她擔心掉進深淵,只好停下,疲倦地靠在樹上,又渴又餓。她很害怕,黑暗的森林,到處都是野獸。 她不知道這一夜自己是怎樣度過的,有動靜和沒動靜都讓他恐懼。她背靠大樹,蜷縮在樹根盤起的窩窪裡,警覺地觀察著黑暗中的一切。好幾次她似乎聽到了沙拉沙拉踩響林草的腳步聲和呼哧呼哧的喘息,驚得她頭髮立起,心跳都把大樹振得嘩嘩響。但野獸始終沒有走到跟前來。天終於亮了。她不禁「啊」了一聲,看到野獸就在很近的地方,她本能地要跑,又本能地坐下,內心的感覺已經不是驚怕了。 母熊和小黑熊一直沒有丟棄她,整整一夜都跟她在一起。 桑竹姑娘突然意識到這一大一小兩隻熊其實是在保護她。她大膽地朝它們走去。小黑熊似乎想躲開,看看母熊坦然不動的樣子,就原地趴下了。她蹲下,觀察著母熊的反應,小心抱起了小黑熊。母熊似乎沒有不高興的樣子,丟開她,朝前走去,走走又停下,看她跟了過來,就又朝前走。桑竹明白了,母熊是在引她走路。它會引她到什麼地方呢?她不敢走,卻又不能不走。就算母熊是地獄派來的魔鬼、引人入洞的毒蛇,也是她現在唯一的信賴。 就這樣,桑竹姑娘抱著小黑熊,跟著母熊往前走,走了很長時間,當她覺得似乎已經接近魔域的邊緣,越來越瘮冷可怕時,母熊停下了。她不敢往前走,呆立著,看到母熊要朝她走來,趕緊放下懷裡的小黑熊。小黑熊跑向了母熊,還要往前跑,被母熊一掌扇倒在地。母子兩個靜靜地站著,望望前面的她,又望望後面的樹,眼神裡是絲絲縷縷的隱憂和懼怕。桑竹突然覺得母熊停下來的原因是它自己不敢往前走了。前面是什麼,總不能就這樣一直站著吧?她慢騰騰朝前挪去,挪到跟母熊平行的地方,才發現前面一片白亮,再一看,一個熟悉的地方出現在眼前:則利拉山和普溝溝口之間的草地,長葉松林的盡頭。 走出來了,桑竹姑娘終於走出來了。不,是母熊把她引出來了。驀然之間她一點也不怕母熊了,走向它,再次抱起它腳下的小黑熊,親昵地摟著摸著,然後又把手伸向母熊,摩挲它厚密的背毛。母熊歪過頭來,仿佛戀戀不捨地望著桑竹姑娘。桑竹也是戀戀不捨啊。這將近兩天一夜的時間,在她和母熊以及小黑熊之間,雖然不像人跟人那樣悲仇喜恨地死死糾結,但那種沒做什麼,似乎又做了一切的感覺,那種人和野獸天然默契的和平,一下子讓森林外面的戰爭顯得醜惡而瘋狂。 桑竹姑娘驀然有了一種不想離開的感覺。但感覺一離開心腦,變成深情流連的眼光,心腦就被西甲喇嘛和丹吉林陀陀佔領了。還得走,必須走,儘快走。丹吉林陀陀已經喪心病狂,沒有了她,西甲喇嘛就活不了啦。她曾經很長時間都為自己沒有機會接近西甲喇嘛而苦惱。現在,戰爭開始了,機會降臨了,在西甲需要她又不敢公開接觸她的時候,她緊貼上去成了西甲的守護神。雖然她還沒有意識到,她在守護愛情的同時,也守護著西藏和佛教,卻也能想到,西甲喇嘛的重要早已躍出她的心靈和她的愛情。西甲是大家的,受到了那麼多人的擁戴。她暗暗為他自豪,也更希望自己成為他的一部分,不管他願意不願意。 她放下小黑熊走出了松林,忍不住回身,朝它們招手。大概是因為熊類中沒有招手的禮節,母熊不知道她要幹什麼。而小黑熊是認識那只手的,覺得被它摟住並撫摸是很舒服的。小黑熊朝她跑去。她趕緊抱起來。母熊猶豫了一下,也朝前走去。它從小黑熊的舉動中理解了,她招手就是想讓它過去。但是母熊似乎忘了,走出長葉松林是危險的,儘管這危險已經變成味道藏在風裡送進了它的嗅覺。一個美麗姑娘的招手,讓憨傻的母熊更加憨傻。 突然有人喊:「姑娘,快跑啊,它要吃掉你。」 桑竹姑娘回頭望了一眼,才發現不遠處是有人的。人都趴著,舉槍瞄準。匆忙中她沒看清都是些什麼人,也沒意識到他們趴著瞄準的舉動是為了對付母熊。戰爭期間,她見過的男人常常都是趴著的、瞄準的,沒什麼稀奇的。 她還在招手。母熊還在靠近著她,已經很近了。如果是來吃她,早就人立而起,咆哮著撲過來了。但是那些瞄準的男人看不懂母熊柔和的步態和溫存的眼光,他們開槍了。 不是一枝槍,而是許多槍,一起射向了母熊。 桑竹姑娘僵住了。她懷裡的小黑熊嚇得做出了一個超越能力的舉動,噌地竄出來,撲向了倒下去的母熊,吱吱地叫著,然後又跑向那些開槍的男人。不知是它想逃回森林跑錯了方向,還是想撲過去報仇,當它突然出現在男人們面前時,男人們嚇了一跳,然後就圍住了它。小熊左沖右突,不時地撞在男人腿上。有人踢了一腳,又有人踢了一腳。有人一把將它揪起來,哈哈笑著,使勁抖了抖,揚手扔向了天空。 砰的一聲,小黑熊落了下來,就落在了母熊的身邊,摔死了。一眨眼功夫,熊媽媽和孩子都死了。 有人快步走向桑竹姑娘:「你沒事吧?」他還以為他們救了這姑娘呢。 桑竹姑娘呆愣著,流淚滿面。她意識到是自己誘殺了母熊和小黑熊,便尖叫一聲,一巴掌扇在來人的臉上,吼道:「你殺了你奶奶,你阿媽,你祖先你知道嗎?佛祖啊,讓這些人快死,今天就死。」說罷,她哭著喊著跑向長葉松林,仿佛她原本就是松林的一員,是母熊的親戚。 然而,長葉松林沒有接納她,它後退著,讓她費了最大的力氣也沒有跑進去。疲憊、驚怕、饑渴,加上剛剛經歷的死了親媽親兒般的刺激,她一頭栽倒在離死熊不遠的地方,昏過去了。 這是一群卡奇率領的也說藏語穿藏衣的司恩巴人。他們奉容鶴中尉之命,從則利拉山頂下來,把守普溝的溝口,恰好遇到姑娘和熊。想不到母熊無意傷害姑娘,姑娘並不需要他們救援。他們把桑竹姑娘圍起來,不知如何是好。卡奇派人飛身上山,告訴了容鶴中尉。已經在這個吉祥之頂結束修煉的達思牧師自告奮勇地說:「我去看看。」 達思牧師來到這裡,仔細看了看桑竹姑娘,沒有驚動,守候在她身邊,直到她醒來。 「西甲,西甲。」桑竹姑娘下意識地呼喚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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