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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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思牧師說:「我知道中尉是個真正的軍人,軍人在今天是不應該在乎上帝之愛的。如果有人殺了耶穌,而你卻在對他講仁慈,那是最大的不仁慈。中尉,為什麼槍聲稀落了?機槍呢?叭嗒嗒嗒,響起來啊。中尉,有人沒有開槍,我發現自從有人送來馬翁和他的衛兵成了人質的消息後,你的部下就偷懶不開槍了。」 容鶴中尉一愣,沒想到達思會這樣說,頓時有些疑惑:「達思牧師難道也不在乎上帝之愛?」 達思牧師表情冷酷地說:「等馬翁牧師死了我才可以在乎。」 容鶴中尉更奇怪了:「為什麼?」看對方欲言又止,便問得更急。 達思牧師激憤地說:「馬翁牧師以為他是戈藍上校的老朋友,就能代替上帝的使者在十字精兵的地位。我本來以為他會像上帝的愛一樣長命百歲,可是上帝並不保佑他,他就要死了。死在了誰手裡?西藏人手裡,還是英國人手裡?」他笑起來,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中尉,你不是一個對上帝虔誠的人,我知道你和我的想法一樣。」 容鶴中尉半晌不吭聲:戈藍上校的老朋友、十字精兵的上帝使者,難道要死在自己手裡?追查起來不好說啊。何況自己的部下有人已經拒絕開槍了。更重要的是,他絕對不想成為達思牧師的殺人工具。達思既信上帝也信佛,居然敢說他容鶴中尉不虔誠。他冷冰冰地說:「謝謝你的提醒達思牧師,我差點犯了一個大錯誤。你還是去修煉你的什麼金剛大法吧,開槍不開槍的事就不用你管了。」 突然沒有了槍聲。則利拉山頂一片安靜。 當俄爾總管和所有西藏人被戈藍上校的炮擊槍打再次逼得跑向則利拉山時,意外地發現,阻擊已經消失了。俄爾總管覺得這是個陰謀,卻已經來不及仔細揣摩。總管衛隊裹挾著他往前突去。三個代本團前鋒的不像前鋒,殿后的不像殿后,山石傾瀉般地湧向了則利拉山下葫蘆似的大窪地。即便這時山頂槍聲大作,西藏人也不可能後退了。但讓他們奇怪的是,槍聲始終沒有響起。當俄爾總管在必死無疑的大窪地安然無恙地走到射程之外時,才意識到,洋魔放了他們一馬。他當然不知道這是西甲喇嘛的作用,還在心裡納悶:按理說洋魔是不會突發慈悲的。佛祖啊,神靈啊,唵嘛呢,原來我們從來就沒有失去保佑。西藏就是西藏,佛不保佑他的信民保佑誰啊? 西甲喇嘛遠遠地看著,直到俄爾總管和三個代本團全部過去,才慶倖地長喘一口氣,鬆開了撕住馬翁牧師道袍領子的手。他朝天一望,似乎望見了佛,雙手合十彎了彎腰,然後朝著馬翁牧師撲通跪下,一頭磕響了地球:「你說我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已經是了,我不後悔。現在我不是了,恩人,是你救了我這個西藏喇嘛。以後我見到攝政王就說,我念了十萬唵嘛呢唄咪吽,這是我給恩人的功德。攝政王會說,那就讓他長命百歲,一百顆子彈打不死。」西甲起身要走,突然又回來,再次撲通跪下,再次磕響了地球,說:「俄爾總管和三個代本團也是你救的,沒有你他們過不了則利拉山。我給他們說,讓他們也把念『嘛呢』的功德送給你。你更加長命百歲,兩百顆子彈打不死。」 西甲喇嘛覺得已經了卻他的報恩心願,起身走了,失血過多的身子有點搖晃,顯然是虛弱的。一群陀陀喇嘛跟上了他。霞瑪汝本猶豫了片刻,也帶著自己的人追了過去。他不斷回望著馬翁牧師,複雜的表情表明他心裡很亂很迷惘:到底怎麼辦,是繼續跟著馬翁牧師,還有回歸西藏人的陣營? 馬翁牧師朝霞瑪揮揮手:「去吧去吧,不要猶豫,我們還會相見的。」 霞瑪汝本不再回望了,表情變得單一,心裡只剩下悲傷,大手一把一把抹著臉,一抹一層淚。突然他哭出了聲,悲切地問道:「都是好人,為什麼要打仗?好人跟好人打仗,就是佛跟佛打仗,快算了吧,你們,還有你們。」 西甲喇嘛回頭看看霞瑪汝本,奇怪地問:「你說佛跟佛打仗?洋魔不殺人就是佛?」但他的心壓根不在自己的問題上,對方如何回答他並不關心,他在尋找桑竹姑娘:這個一直貼身保護著他、給他安全也給他溫暖的女人,怎麼突然不見了? 桑竹姑娘消失了,沒人看見她什麼時候離開的。西甲喇嘛找了幾眼沒找著,也是算了,心說誰知道這野姑娘去了哪裡,反正是西藏的地方,她愛去哪就去哪吧。按照她的性格,她在和她不在都是正常的。這麼想著,便放下了。走了幾步,突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一空就空到了底。這個帶給他煩惱,讓他害怕甚至恐懼的姑娘,一旦不辭而別,居然就像喇嘛心裡沒有了佛,完全是無所適從的樣子。桑珠,桑珠,我不愛你,我已經是喇嘛,我早就不愛你。但是桑珠,桑珠,我又愛你,在我不是喇嘛的時候,我愛過你,我成了喇嘛後,沒有忘記你。不是我不想忘,是忘不了。桑珠,桑珠,你到底是一個什麼人,害得我喇嘛不像喇嘛,俗漢不像俗漢。不不不,哪裡是你害了我,是我害了你,我要是當初不離開你呢? 西甲喇嘛惦記著桑竹姑娘,回頭,回頭,不斷回頭,無可奈何地回頭,終於還是放下了。以後西甲喇嘛會意識到,如果這時他沒有放下,繼續尋找,也許就能找到桑竹姑娘,那不該發生的一切就都會避免。可是在他最不應該放下的時候他放下了,從此便鑄成大錯,一個跟拋棄西藏拋棄佛祖同樣重大的錯。 當西甲喇嘛撕住馬翁牧師,脅迫他傳話給山上的英國人停止打槍,好讓俄爾總管和三個代本團順利通過時,丹吉林陀陀鬼影一樣出現了。這就是桑竹姑娘離開西甲喇嘛的原因。 桑竹姑娘暴怒地走過則利拉山和普溝溝口之間的草地,走向一片長葉松林。藏匿在松林邊緣的丹吉林陀陀立刻消失了。桑竹姑娘樹前樹後地尋找,不知不覺走到松林深處去了。她喊著:「就是變成賊鳥躲到樹尖尖上我也能找到你們,出來,出來,我今天要讓你們知道我的厲害。西甲喇嘛是我的丈夫,我是女魔我要保護我的丈夫。誰殺他,我就殺誰。躲起來沒用,我找不到你們,就去找攝政王迪牧。你們不死,攝政王就得死。」她一邊是威脅,一邊是表達決心。越表達決心就越著急憤怒,越著急憤怒就越想找到。 她沒有意識到松林越來越密、地勢越來越斜,一道林坡把她引向了深谷。她看到了一潭水,水在嘩嘩響,伸頭一望,嚇了一跳,腳下已是萬丈深淵,一簾瀑布跌到沉厚的林霧中去了。桑竹趕緊收腳往回走。她忘記了來時的路,惶急地尋找著,突然停下,看到一頭小黑熊就在兩步遠的草叢裡。 小黑熊見了她並不跑開,坐在地上天真好奇地望著。在它的記憶裡人從來沒有傷害過它,所以就跟看到一棵行動的樹一樣。桑竹姑娘一愣,第一個瞬間湧出了一股驚喜:啊,這麼可愛小東西。第二個瞬間便湧出一股恐懼,她知道自己靠近了熊窩,母熊就在不遠處。她轉身就跑,在大樹之間竄來竄去,結果卻撞到了母熊的嘴邊。母熊已經聞到有人的味道,正在往這裡跑,一看她居然沖自己跑來,吼了一聲,撲了一下,拍了一掌,然後就平靜了。人也平靜了,熊也平靜了。 桑竹姑娘一直躺在地上。母熊本來是想一掌拍碎她的腦袋,不知怎麼搞的卻只拍在了她的肩膀上,所以她還活著。她昏迷了一會,主要是嚇的,很快就醒了。她睜開眼睛望著前面,前面是一堵黑黝黝的牆,牆上還有密匝匝的毛。她尋思這是什麼地方啊,怎麼有一股野獸的味道?西甲喇嘛呢?可惡的丹吉林陀陀呢?她掙扎著想坐起,那牆便搖晃了一下。她頓時又癱臥在地,想起了熊,意識到那堵毛烘烘的黑牆就是母熊偉碩的身體。她不敢動,閉上眼睛想裝死,因為聽說熊是只吃活物不吃死物的。可這要裝到什麼時候啊?母熊一直沒有離開。 有一個瞬間母熊似乎離開了,但很快又回到了她身邊。這時她感覺有個東西在她身上爬來爬去,小黑熊,一定是小黑熊。小黑熊爬到她脖子上,聞了聞,又舔了舔,一股冰涼的感覺頓時透進她胸腔裡,她渾身一緊,發起抖來,完全是不由自主的。一個死去的人怎麼會發抖呢?母熊的大嘴或者巴掌馬上就要過來了。但是沒有,母熊好像已經不關注她了,儘管它還在她身邊。 桑竹姑娘大膽地睜開了眼,立刻嚇得半死。她的眼光對上了母熊的眼光。母熊正在低頭看她呢,似乎是一種欣賞的神態,欣賞著人間美色。桑竹閉上眼,抖得更厲害了,等待著,脖子上的經脈跳起來,好像在告訴母熊:咬這兒,就咬這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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