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七二


  達思牧師說:「西甲?就是那個指揮戰鬥的西甲喇嘛?」他看她點點頭,立刻意識到了撒謊的必要,「他跑啦,他帶人殺死了一大一小兩隻熊,一見十字精兵到來,丟下就跑啦。」

  桑竹姑娘想:他居然沒有管我就自己跑了?雖然疑惑著,卻還是相信了。西甲喇嘛一直冷對著她,始終想擺脫她,現在終於有了機會,洋魔來了,桑竹姑娘被俘了,怎麼還能去騷擾他?她恨恨的,恨西甲喇嘛殺了母熊和小黑熊,恨他對她的冷酷無情。一條連熊都不如的冰涼的蛇,丹吉林陀陀怎麼還不殺了他?她這樣想著,起身就想離開:要殺我自己殺,不能讓丹吉林陀陀殺。其實她還是想著如何保護西甲喇嘛:西甲,永遠對不起我的西甲。

  達思牧師攔住了她:「你不能走,告訴了容鶴中尉你才能走。」其實達思完全可以就此放了她,但是他沒有,對方是姑娘,而且那麼美麗,男人的本能讓他有了留下她的舉動,儘管他此刻並沒有什麼個人企圖。

  桑竹姑娘煩躁地吼道:「那你們就快去對這個中尉說。」

  達思牧師讓卡奇派一個司恩巴人上山頂去說了。那人回話說:「中尉說了,不能讓這個姑娘就這樣走掉,他要親自審問她。」

  容鶴中尉很快從則利拉山頂下來。但是他沒有走到桑竹姑娘跟前,那個驚心動魄的瞬間就突然降臨。已經死去很久的母熊居然又活過來了。它掙扎著撐起沉重的身子,哀傷地望著身邊的冰涼僵硬的小黑熊,突然站了起來。渾身血淋淋的母熊比任何時候都更高更大地站了起來,張開血盆大嘴,撲向了桑竹姑娘。桑竹姑娘沒有跑,也沒有叫,只是瞪起眼睛往上看著。一堵黑牆、一片黑天,塌下來了。

  駐藏大臣文碩帶著由拉薩三大寺組成的代表團,先到了後藏日喀則。在紮什倫布寺住了幾宿,等待九世班禪從拉孜芒卡溫泉洗澡回來,派出大堪布旺久參加代表團,又派了馬夫、給足了沿途所需的銀兩後,他們才又上路,直取崗巴宗。

  半路上,駐藏大臣官邸的使者三次追攆而來,向文碩遞送朝廷的電報。每一次,文碩都是漫不經心地看一看,然後笑著收入袖中,不向任何人說起。

  十天后,文碩一行來到了西藏崗巴宗和哲孟雄接壤的賽賽拉草原。他們居住在牧民的帳房裡,派人前往哲孟雄、布魯克巴、廓爾喀三國遞送有要事共商的信函。這是慣例,以往遇到大、中、小三等事情,只要西藏在邊境線上發出信函,三國都會根據事情等級,派代表前來會見商議。這次共商的當然是最高級別的大事,而且又根據西藏習慣,把信函綁在拴了雞毛的箭杆上,強調了重大和緊急。

  最早到來的是廓爾喀派出的人,但是級別很低,也沒帶國王以及政府部門的信函,一再說他只是一個邊界稅務官,來這裡做個見證。

  拉薩三大寺以及紮寺代表都很吃驚:你要見證什麼?

  駐藏大臣文碩默然無語。

  終於等來了布魯克巴的人,級別雖然不低,但也說是來做個見證的。問到共同打擊英國人的事,要麼搖頭不語,要麼說:「記住了,回去一定稟報國王。」

  最後出現的是哲孟雄的人,級別更低,不過是一個年輕的差役。差役說:「我是來報信的,王子明天就到,他一定會到。」

  文碩面露喜色,大聲說:「哲孟雄和布魯克巴自古都是我中國的藩屬之國,受藏人藏教的恩惠不少。印度的佛光不能照臨時,西藏的佛光照遍了兩國的事物人等。圖朵朗傑國王不能來,自然王子就會來。」他這是說給布魯克巴人聽的:你布魯克巴不也是藩屬國嗎,怎麼到了關鍵時刻就隨風轉舵了呢?

  但是哲孟雄王子第二天未到,第三天也未到。第四天眼看就要過去,跟駐藏大臣文碩一樣望眼欲穿的哲孟雄差役突然號啕大哭,奔跑而去,邊跑邊說:「王子出事了。」文碩絕望地看著不辭而別的哲孟雄差役,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沉默了兩天后,文碩把代表團全體成員召集到自己的帳房裡,沉重地說:「我帶著最後一線希望來到邊境,如果哲孟雄、布魯克巴、廓爾喀三國中任何一國能夠同意跟中國聯手抗英,我們就能看到英國人失敗的曙光。我也有理由直言上奏朝廷實施這樣的策略:表面上虛與委蛇,安撫英國,暗地裡支持西藏或者至少默認西藏抗英。兩國或多國聯合,就算英國人有印度作靠山,也恐怕戰線過長、兵力不夠,堵了這邊露了那邊,到時候連防禦都要捉襟見肘,怎麼還談得上進攻西藏?然而,天不我與,英國人占了先機,我們的鄰國都已經被他們控制了。」

  紮寺代表旺久說:「看樣子這一趟白來了,還不如在寺裡念幾天經,護法神不保佑,文殊觀音會保佑,文殊觀音不保佑,無量光佛總是會保佑的。」

  文碩道:「你們這些僧人,害怕佛教受損,堅決抗英是理所當然。我作為駐錫西藏的朝廷命官,沒有道理跟你們二心。你們來了,都看到了,我是盡了力了。」

  甘丹寺的代表色均說:「大人的好壞我們看在眼裡,就差沒帶兵上陣跟英國人打起來。」

  文碩道:「我聽出來了,你們話裡話外還是有埋怨的。我知道你們希望朝廷解決軍火和派兵抗英。可朝廷一旦派兵,吃用怎麼解決?總不能一個兵帶夠一年的吃喝吧?西藏本來就地薄物貧、財力匱乏,能養活多少滿漢大兵?再者,朝廷一旦捲入,等於取消了英印和西藏之間的緩衝,想找個斡旋的人都沒有。還有一層你們不會想到,英國人正等著朝廷出兵呢。朝廷一出兵,他們就有藉口侵佔中國沿海的其他地方了。」

  色拉寺的代表萬傑顯然不滿意這樣的解釋,咂著嘴說:「那就是說,朝廷為了不讓洋魔侵佔其他地方,就不管我們西藏了。我們西藏的命運歷來不好,但靠著先祖的章程還算平安無事。這個章程一是靠佛祖保佑,二是靠朝廷庇護。現在不好了,佛祖保佑不保佑還不知道,朝廷的庇護眼看著沒有了。什麼斡旋的人,不就是這一頭鞠躬,那一頭哈腰嗎?我們望慣了天上的星星,不知道星星也會跑到腳底下。回去吧回去吧,我們到這裡來不是聽駐藏大臣解釋的。」

  文碩說:「不能回。等不來鄰國的朋友,就只能等著英國人了。」

  哲蚌寺的代表達洛說:「英國人會到這裡來?文來還是武來?我們可都是只會念經拜佛的喇嘛。」

  其他幾個代表也說:沒有西藏的軍隊在場,我們不能和洋魔直接打交道。洋魔不信佛教,不害怕我們念經放咒。我們沒有刀槍,害怕的反而是我們。一個害怕,一個不害怕,這樣的見面就是老鼠會見貓頭鷹,要不得,要不得。

  文碩沉吟著,從袖筒裡拿出三份一直不肯示人的電報,無奈地遞過去:「現在也不用遮掩了。你們都看看,朝廷是怎麼說的。」

  那是大清朝總理衙門發給駐藏大臣文碩的旨命:

  藏番私犯敵營,以致大敗,昏愚頑梗,可為痛恨。目前印藏情況,非該大臣親赴邊界與英人面議,終難定局,且事機萬難再緩。該大臣務當勉其為難,熟商妥辦,竭力開導,綏靖邊疆,不負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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