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六九 |
|
|
|
魏冰豪熟練地在槍栓上嗤啦一擦,沒讓對方看清怎麼回事,就引燃了翹出槍膛的火繩。藏兵們愣了,他們都是石頭碰火鐮,五打六打才能點著。這才意識到對方不是等閒之輩,閉嘴瞪眼地互相看看,一個個腰不僅彎了一下。但已經晚了,來不及獻上恭敬和佩服了。槍響人搖,大個子藏兵趔趄著,轟然倒了下去。 魏冰豪一手提槍,一手指著小瘦子,幾乎把指頭搗到對方鼻子尖上:「這就是不服從的下場。來啊,你們要是覺得不該死,就把你們的槍舉起來,朝我頭上打。我就是腦袋開瓢也要去對駐藏大臣和俄爾總管說,不聽命令的藏兵,侵擾地方、虐害小民的藏兵,比洋魔還壞,是務必清除的內魔。」 沒有人敢把槍舉起來。小瘦子後退了一步,低頭看看死去的大個子藏兵,突然抬起右腳踢到自己左腿上,大聲說:「你的腿不會彎曲嗎,為什麼不給大人跪下?」他這樣說著也就等於跪下了,又說,「大人,你不會把我們全殺光吧?我們長了兩隻什麼耳朵呀,居然不聽大人的命令。割掉,割掉。」他用手使勁砍了砍耳朵,「大人,不聽命令的耳朵割掉啦。從現在起,我們就變成聽命令的人啦。大人,你在我們的頭頂,就像佛在我們的頭頂。」 魏冰豪把槍放倒在草叢裡,走過去坐到一塊高石上,仰頭矚望著則利拉山頂,氣急敗壞地自語道:「我不是旦巴澤林嗎?我這個肉呼呼、軟綿綿的旦巴澤林,死了去吧。」他知道僅靠他和面前這二十九個藏兵,是奪不回路險坡陡的則利拉山的。而則利拉山的失去,意味著隆吐山以北、則利拉以南的納塘、念那、勒布很快就會被英國十字精兵佔領。就像他最初擔憂的那樣:十字精兵其實已經控制了整個遼闊的亞東谷地,除非西藏方面兵力大增,死死守住朗熱、乃堆拉、亞東,並在平原和溝穀部署小股部隊,像他給駐藏大臣文碩建議的那樣:分散伏出,中途攔打,用遊擊無常的辦法,拖住不熟悉地形的遠來之敵。可惜啊,用兵的不是我。想著,他不免憾恨得歎氣搖頭。不過還好,還是看到了一絲希望:自己和面前這些藏兵不就是一股遊擊部隊嗎?趁著十字精兵的大部隊還沒有到來,藏在溝穀裡,待機而動,不失為敗陣之後的上上之策,雖然不能挽回丟失則利拉山的損失,但如果能讓十字精兵受挫,挽回一點面子還是可以的。 魏冰豪站起來,嚴厲地對小瘦子汝本說:「快帶人跟我走,把所有搶來的東西還給人家,快。」然後大步走向不遠處的寨子。 魏冰豪費盡口舌,在寨子裡招收了十一個熟悉本土地形的獵手。加上原先的二十九個藏兵,他的人馬擴充到了四十個。 然後就出發了。則利拉山頂的容鶴中尉一直眺望著,望得眼睛都酸了,淚汪汪的,最終也沒看清這股藏人武裝到底消失在了哪裡。 戈藍上校已經得到容鶴中尉佔領則利拉山頂的消息。一個被英國人雇用的哲孟雄藏人裝扮成西藏人,趁著俄爾總管率兵敗退的混亂,直接從則利拉山經勒布、念那到達了納塘。戈藍上校本來準備在納塘讓十字精兵稍事休整,得到消息後,立刻命令部隊快速進發。路上,戈藍上校在心裡一再地點頭:不簡單啊達思牧師,你終於證明上帝和佛都屬於你。但在你心裡,上帝和佛肯定不是一半對一半,上帝永遠是稱霸的、高位的、明光四射的。容鶴中尉也終於證明他是個富有勇氣和犧牲精神的軍人,大英帝國需要他。現在就看這一仗了,全殲西藏軍隊,直奔腹地拉薩。 就在西藏人的先頭部隊距離則利拉山五百米的時候,戈藍上校追了上來。炮擊是必須的,殿后的果果代本團奔逃而去,推動了居中的總管衛隊和森巴軍,又推動了前面的朗瑟代本團。黑壓壓一片敗軍傾瀉而去,闖進了一無遮攔的大窪地。則利拉山頂的容鶴支隊早已做好準備,機槍和來複槍一起掃射,立刻灑下一天子彈來。西藏部隊無法前行,趕緊轉回,再次沐浴在戈藍上校的炮彈之下。 俄爾總管面無表情,呆望著前後,搖搖頭:「完了完了,西藏完了,佛教完了。迪牧攝政王,我愧對你的信任了。」他這時想到了死,已經不可怕了。因為不死是不可能的,除非洋魔不是魔,除非面前有天路。他放棄了指揮,一屁股坐在地上,對身邊的人說:「都念經吧,死前念念經,靈魂去得利索些。」 他身邊的人念起了經,接著整個總管衛隊念起了經,念的不一樣,反正都是經。經聲輻射著,所有三個代本團的殘餘部隊都念起了經。經聲悲愴而淒涼,很多人邊念邊哭:有默然流淚的,有低泣哽咽的,有號啕大哭的。沒有人制止哭聲,都在想:要死就快些死,趕緊來吧子彈和炮彈,親親愛愛的子彈和炮彈。 西甲喇嘛醒來了。似乎是被炮轟和槍聲驚醒的,眼睛發癡地望著天,然後便一左一右地骨碌來骨碌去,好像他的心臟就是他的眼睛,跳一下就是骨碌一次。後來西甲說他這是在判斷:到底怎麼了,那邊是炮,這邊是槍?他就是死了也能聽出這槍炮是洋魔的。等他判斷清楚了,眼珠子就不骨碌了。他撕著面前馬翁牧師的衣領坐起來,然後那手就死死地攥著,再也沒有鬆開。馬翁牧師不得不彎腰貼著他。 西甲喇嘛吃力而沙啞地說:「讓他們停止打槍,你,救了我的人,讓山上的洋魔停止打槍。」 馬翁牧師長喘一口氣:「上帝啊,你活過來了。」他慶倖自己沒有成為西甲喇嘛的祭品,還將在西藏的土地上艱難行走。 但是死亡對他的挑戰並沒有消失。西甲喇嘛不僅越來越緊地撕著他,而且讓陀陀喇嘛把牧師衛隊的人全部繳槍捆綁。 西甲喇嘛撕著馬翁牧師站了起來。似乎他體質好得只要能活動,元氣就會沛然而起。他威脅道:「我可以立刻打死你,但想到你對我們有用,手就軟啦。」 馬翁牧師吃驚道:「喇嘛,你不應該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上帝在天上正看著你。當然你不必感激我,但一定要感激上帝,是上帝讓我救了你。」 西甲喇嘛說:「我認識你們的上帝,上帝吃羊肉的時候牙是一左一右錯動的,就跟馬一樣,他一邊嚼著羊肉一邊說,哎呀,西藏的羊肉真香。他來西藏就是要吃西藏的羊肉,這個餓死鬼轉世的上帝。我給你們的上帝說,山上的人必須放下武器,讓我們的人過去,我們的人是俄爾總管和奴馬、朗瑟、果果三個代本團。不答應我,我就殺了這個黑袍子的人,還有這裡的所有洋魔,統統都殺。你猜你們的上帝怎麼說?」 馬翁牧師迷惑地瞪著西甲:上帝怎麼說? 西甲說:「你們的上帝說啦,聽這個喇嘛的,黑袍子和所有我們的人都不能死。」 馬翁牧師點點頭,似乎說:上帝當然不希望我們死。 西甲說:「那還猶豫什麼?快派一個人上山去說,讓洋魔的槍閉嘴,不要再噠噠噠了。」 馬翁牧師眼光掃向了一個衛兵。衛兵被迅速解除捆綁後,朝則利拉山頂爬去。 容鶴中尉不會不知道人質的性命危在旦夕,但他還在權衡利弊。在他看來,消滅西藏人的有生力量,比仁慈地保護馬翁牧師及其衛隊的性命更重要。或許這一仗是最關鍵的,消滅了這些西藏人,我們就能大踏步進軍拉薩。他正在猶豫,就見達思牧師朝自己走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