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六八


  馬翁牧師鼓勵道:「上帝屬於你,天國就屬於你,作為受苦受難的人,今生是你最後的一生。不要猶豫了,天國的門正在為你打開。」

  霞瑪汝本悄悄在心裡說:佛祖啊,我能這樣嗎?如果我能這樣,就請讓風吹亂我的頭髮。本來沒有風,他這麼想的時候,突然就有了,天地之間有了一股風,哪兒也不去,就吹過來淩亂了他那氊子一樣粘在一起的頭髮。他吃了一驚,看了看天空,似乎看到了雲彩裡的微笑,也不知是佛祖的,還是上帝的。但不管是誰的,微笑就是吉祥,就是佛的允許,或者上帝的鼓勵。他毅然把手伸向了十字架,輕輕地充滿激動地摸了摸。

  似乎他的部下跟他想的一樣,也都過來,摸了摸十字架。

  馬翁牧師滿意地點點頭說:「也許你們已經到了受洗的日子。我主耶穌正在向你們引路,永生在等著你們。我在此為西甲喇嘛祈禱,也為你們的皈依祈禱。」說著他跪下了,仰望天空,大聲地禱告:「親愛的主耶穌,感謝你為除去我們的罪,被釘死在十字架上。我為著過往的一切錯事而難過,求你永駐在我心裡。我相信你現在就已經潔淨了我們的心,我們都以你作為每個人的救主。阿門。」

  霞瑪汝本和所有在場的人都看到,祈禱發生了作用:西甲喇嘛的一隻手抬了起來,就像給馬翁牧師打招呼那樣,接著頭也動了一下,只是眼睛還閉著。

  有幾個陀陀喇嘛喊起來:「西甲喇嘛,西甲喇嘛。」

  馬翁牧師立刻制止道:「安靜,請安靜,還沒到他醒來的時候。」

  撤退的隊伍路過勒布時,俄爾總管想起了魏冰豪。他不喜歡這個一來這裡就又是擔憂又是部署又是請求的人。加上對方是駐藏大臣文碩派來的,似乎是一雙監視的眼睛,心裡就更不舒服了:你一個俗人,一個年輕得臉上一條皺紋也沒有的娃娃,怎麼可能知道得比我多呢?不自量的傢伙。但是現在,當他帶著總管衛隊和三個代本團的殘部,一路撤退時,他不得不考慮魏冰豪的部署或許是有道理的。

  俄爾把部隊停在山谷狹窄的念那、勒布一線,集中兵力繼續防禦,又派衛兵前往則利拉山尋找魏冰豪,叮囑道:「一定讓他來見我,越快越好。」

  但到來的不是魏冰豪,而是一個壞透了的消息。衛兵說,則利拉山上山下,都是洋魔。而且洋魔用法力拿住了陀陀喇嘛,西甲喇嘛是死是活還不知道。

  俄爾總管半晌說不出話來,突然大喊一聲:「你在欺騙我,我殺了你。」

  衛兵撲通一聲跪下:「大人,千真萬確,我向達賴喇嘛發誓。」

  俄爾總管精神全泄,渾身軟了。他再不懂軍事也能意識到現在的處境萬分危險:前面有進攻的洋魔,後面有堵截的洋魔,而西藏人卻處在一個山狹路窄、兩岸陡峭的穀底,又是傷痕累累、給養無著的。怎麼辦?他仰天長歎:佛祖,關鍵時刻你怎麼讓西甲喇嘛倒下了?

  無計可施的時候,他愈加對魏冰豪不滿起來:你要去則利拉山頂壘造箭垛,我答應了你;你要一夥藏兵跟著你,我允許你去找西甲喇嘛,讓他派兵給你。現在箭垛呢?藏兵呢?連你本人都不見影子了。他恍然覺得佔領則利拉山頂本是他的主意,而魏冰豪居然沒有執行命令。這就是目前危險處境形成的原因。

  他催人叫來了奴馬、果果、朗瑟三個代本緊急商量。三個人的意見出奇得一致:不能等待進攻的洋魔追上來,趕緊離開這裡,從則利拉山下突圍出去。

  俄爾總管說:「突圍沒那麼容易,洋魔就是想在則利拉山下消滅我們。則利拉山下是個葫蘆形的大窪地,我們很可能有來無回。」

  奴馬代本長歎一聲:「那怎麼辦?要是西甲喇嘛在就好了。」

  朗瑟代本說:「大窪地是唯一的出路,只能沖過去,沖過去就能佔領朗熱。朗熱地勢高,對我們有利。」

  果果代本說:「地勢再高也不頂用,就憑我們幾個守朗熱,洋魔半個月就能打到江孜去。」

  俄爾總管說:「這都是後話,先看看能不能從則利拉山下突圍。」

  一時間,西藏的則利拉山成了西藏人的魔咒,好像就是它的存在讓西藏人如此倒霉。則利拉,則利拉,還不垮掉的則利拉。憂心忡忡的俄爾總管想:這是一座什麼鬼山,要是沒有它,洋魔能爬上去守住不讓我們走?

  朗瑟代本在前,俄爾總管和奴馬代本居中,果果代本殿后,西藏軍隊以能夠達到的最快速度,朝著則利拉山突圍而去。

  魏冰豪從則利拉山頂跑下來時,三十個森巴軍的藏兵已經結束了搶劫又強姦的惡行。荒茫的山群裡,孤零零的寨子在他們身後抽搐著,哭泣的聲音若斷似連。

  魏冰豪憤怒地說:「你們說怎麼辦?則利拉山被洋魔搶佔了。」

  小瘦子說:「大人,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魏冰豪說:「這話是你說的。好,聽我的。」吼起來,「自殺,你們都給我自殺。如果你們不自殺,我就讓俄爾總管殺了你們。」

  小瘦子輕鬆地說:「不會的,打洋魔的時候,西藏人不殺西藏人。」

  魏冰豪說:「前線總管不殺,我來殺。」他不愧是駐藏大臣文碩舉薦的有為之士,知道則利拉山的丟失還不在於這三十個藏兵軍紀渙散,而是自己還沒有樹起足以讓他們服從的權威。現在機會來了,他要麼鎮住他們,要麼被他們殺死。他冷笑著伸出手去:「把槍給我,別以為我不敢殺。」

  小瘦子輕蔑地打量著他,朝身邊一個大個子藏兵努努嘴:「給他。」

  大個子藏兵撇嘴一笑,居然把火繩槍尖銳的前叉舉到了魏冰豪跟前。魏冰豪握住前叉,一把奪了過來。小瘦子和其他藏兵都覺得這個白淨臉的書生就要下不了臺了,漫不經心地看著對方如何使槍。

  大個子藏兵忍不住糾正道:「槍要雙手端,不然打不准的。」

  魏冰豪偏要單手舉起沉重的槍,然後再次伸手:「火鐮。」

  大個子藏兵摘下自己的火鐮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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