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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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爾總管雖然很忌諱這樣的問神結果,卻還是高興的。因為他其實是想去前方看看的,就擔心沒有神諭,去了不吉。 他帶著總管衛隊風塵僕僕趕來,一來就明白,並不是上帝之法比佛法厲害,而是快馬使者沒有及時把降神文書和催戰箭書送給西甲喇嘛。他首先派人把那個第一次辦差的快馬使者抓來,鞭打五十下,罰他像牲口一樣馱運行李。同時讓人叫來西甲喇嘛和三個代本開會,號稱納塘作戰會議。 西甲喇嘛和奴馬代本趕到俄爾總管的帳篷時,比奴馬代本撤退稍晚的果果代本和朗瑟代本已經到了。大家坐定,等著,都不說話。等什麼呢?酥油茶。 在西藏,幾乎沒有不喝茶的聚談,而且往往是先喝再談的。但俄爾總管一行剛到不久,支鍋壘灶有個過程,支好了又發現納塘沒有人居,幹牛糞幹羊糞乾草幹木柴統統沒有,去山林尋找油津津的燃燈草,居然這裡是不長的,只好現砍現劈樹木了。樹木是潮濕的,只冒煙不起火,總管衛隊的麻子隊長叫來十幾個藏兵,排著隊,趴在地上輪番用嘴吹,這樣拿嘴當風箱,才使一鍋酥油茶沸騰起來。 酥油茶終於上來了。俄爾總管搶先喝了一口,迫不及待地質問道:「誰把隆吐山讓給洋魔了,西藏的神佛難道沒有照顧到你們?可見你們平時是不好好念經的。三個代本團怎麼連隆吐山都守不住?你是喇嘛你先說。」他伸出胳膊筆直地指向西甲喇嘛。 西甲喇嘛「噢呀」一聲,不顧酥油茶的冷燙,仰起脖子一口喝幹,起身就走。納塘作戰會議就這樣結束了。《聖史》上就是這麼記載的:俄爾總管問了一個問題,西甲喇嘛「噢呀」一聲,接著就散會了。開會的時間還不及等待喝茶的百分之一。 西甲走出帳篷,直奔前面草樹葳蕤的高崗。所有人都沒聽到,連鳥獸連風日也沒有聽到,只有西甲喇嘛聽到了。戰火洗禮過的西甲,出生入死的喇嘛,聽到一種聲音隱隱傳來,是喘息或是唱歌或是咳嗽放屁,總之是他熟悉也是他憎恨的聲音,被一縷風捎帶著,尖銳地鑽進了他的耳朵。他登上高崗,抬眼一望,果然看到了洋魔的隊影。在西藏無止境的綠嵐裡,明媚的陽光下,灰色調的英國十字精兵就像一條逆流而上的河。 「洋魔來了。」西甲大吼一聲,也不管這裡的最高指揮應該是俄爾總管而不是他,跳下高崗,按照隆吐山養成的習慣大呼小叫,「奴馬,奴馬。」看奴馬代本朝自己跑來,又說:「上,你的人守住高崗。」再喊:「果果,果果,右邊的樹林。」跑來面對著他的果果代本急問:「我的右邊,還是你的右邊?」西甲說:「我的,我的。」又喊:「朗瑟,朗瑟,左邊的山梁。」朗瑟代本早就在他面前待命了,聽到指派,轉身就跑。最後西甲喇嘛聲嘶力竭地喊道:「陀陀,我的陀陀,都來,都來。」陀陀喇嘛有新到的,也有從隆吐山撤下來的,這時都蜂擁而至,按照西甲喇嘛的命令,把守在了英國人必然經過的納塘路口。 就這樣,西甲喇嘛瞬間完成了兵力部署。他也不去按照軍事常規向俄爾總管請示彙報,好像沒這個人似的。其實西甲也是按照西藏的慣例辦事:總管、噶倫、貴族,就應該躲在槍林彈雨後面,看著別人打仗。俄爾總管這時的確也在看著他,不免有些欽佩和慶倖:幸虧有西甲喇嘛,不然誰知道該怎麼辦? 就在西甲喇嘛奔走呼喚的時候,一個身影始終保鏢一樣伴隨著他,那就是桑竹姑娘。丹吉林陀陀們一直不敢過來。有個丹吉林陀陀看到打仗在即,妥協道:「放了西甲吧,我們鬥不過的,不如和洋魔拼個你死我活,也不枉做了一世陀陀喇嘛。」頭目仁增嚴厲地說:「不聽攝政王和白熱管家的命令,就是丹吉林的叛徒,等不到你去打洋魔,就該處死你了。」那陀陀畏懼地望著桑竹姑娘說:「殺了西甲,我們也會死。」仁增說:「我們遠遠地殺,殺了就跑。等著,我去找一杆槍來。」 槍很快找來了。在樹林的遮蔽下,丹吉林陀陀頭目仁增裝填好彈藥,把槍架在樹杈上,瞄準了西甲喇嘛。 戈藍上校的速度是驚人的。在十字精兵踏過虛空王及其追隨者的身體後,《進行曲響徹耶路撒冷》的歌聲就一直沒有停息,這首產生於十二世紀十字軍東征時代的基督教歌曲,在今天被戈藍上校賦予了新的含義:進軍西藏是耶穌的號召,收復聖地,解救聖陵,拉薩在前方。他挺胸昂首走在隊伍最前面,不怕槍彈,不怕堵截,就怕腳步不快。他身後的士兵大受鼓舞,賣力地行進著,一個個都氣喘吁吁。 突然停下了,在離納塘路口兩百米的地方。戈藍上校拿著望遠鏡觀察了一會,命令炮兵架炮轟擊,步兵做好衝鋒的準備。 戰鬥轉眼打響。戈藍上校親自指揮了炮擊的目標:先是前面的高崗,一陣轟炸之後,葳蕤的草樹就基本沒有了。接著又依次轟炸樹林和山梁,最後把炮火集中在了納塘路口。路口並不寬闊,十幾發炮彈就炸得土石稀爛。步兵就在這個時候開始了進攻。他們散得很開,形成網狀,貓腰而來,飛快地接近著。 藏軍沒有反擊,好像都被炸死了,煙霧彌漫的陣地上,悄寂就是一切。 連前線總管俄爾噶倫都不理解,怎麼會是靜悄悄的呢?藏兵呢,都被炸死啦?他站在帳房門口,在總管衛隊的保護下,眺望著戰場。他是第一次見識英國十字精兵的炮轟,嚇得一連捂了好幾次耳朵,閉了好幾次眼睛,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隆吐山為什麼沒有守住。睜眼閉眼的瞬間,他看到炮火中很多藏兵都在陣地上跑動,沒有跑到他這邊來,就證明跑動不是撤退。可你不撤退不就死了嗎?人呢?我們的人呢?靜悄悄,哎呀,都死了。為什麼不撤退呢?粗大的樹、笨重的石頭,都炸得滿天飛,你人的骨肉能頂得住?驀地他想起那個被自己懲罰的快馬使者,立刻喊道:「罷了,罷了,不懲罰他了,不是他沒有及時把降神文書和催戰箭書送給西甲喇嘛,是洋魔太厲害了。」 突然,悄寂被打破,英國人的身影出現在俄爾總管的眼界裡。同時有了來複槍的射擊:嘎的一聲,接著就是劈裡啪啦下冰雹。麻子隊長請求俄爾總管趕緊逃跑,俄爾還在猶豫:「佛祖,你把西藏人都收走了嗎?」麻子隊長跪下喊道:「大人,再不走就來不及了。」然後起身示意部下拉馬過來。俄爾轉身騎上了馬,正要打馬逃離,忽聽傳來一聲響徹雲霄的西藏人的呐喊,緊回頭,就見西甲喇嘛出現了,一片紫壓壓的陀陀喇嘛出現了。從那些坑窩、丘凹、草叢、樹莽裡,藏兵一個個蹦出來了。俄爾總管狂喜地叫了一聲:「唵嘛呢,我們的人。」 子彈啾啾地射過來。麻子隊長牽馬要走,俄爾總管卻從馬背上跳了下來。他要繼續觀戰,他堅信不保佑西藏人的佛祖是沒有的,西藏人還活著、還在戰鬥就是證明。他聽到了火繩槍的聲音,看到藏兵都臥著,他們的女人都站著,臥著的在打槍,站著的在拋甩飛蝗石——嗡的一聲,啪,中了。突然,臥著的不動了,站著的倒下了。俄爾知道那是死了,便像一個喇嘛一樣高聲祈禱起來。沒祈禱幾聲,就見西甲喇嘛如同神舞一樣在納塘路口跳來跳去,接著就撲了過去,所有的陀陀都跟著西甲撲了過去。喊聲震天,刀劍、矛槍和木棒忠實地服從著陀陀喇嘛的意志,挑開飛來的子彈,直奔十字精兵的肉體。還有的甩起了鞭子,有自造的皮繩鞭、馬鞭、飛蝗石鞭,抽打在對方身上,就像霹靂降臨。許多陀陀抱住了敵人,只要被抱住就休想活命,打不死就掐死,掐不死就咬死。陀陀們有同歸於盡的,也有治死對方後繼續奔撲的。 西甲喇嘛重申了他的規定:想死的陀陀至少殺死三個洋魔自己才能死,殺洋魔越多,死後神位越高。所以不管原來的陀陀,還是新來的陀陀,都修正了自己:原來是以非命而死為目的,現在是以殺死洋魔為目的。 「啊嗨,啊嗨,殺!殺!殺!」陀陀喇嘛們的銳叫讓觀戰的俄爾總管遠遠地聽了都覺得耳朵難以承受,何況是近在咫尺的英國十字精兵呢。十字精兵跑了。俄爾總管看到,幾乎所有十字精兵都扭轉了身子,背對納塘顛動而去。 俄爾總管激動得喊起來:「西甲喇嘛,西甲喇嘛,陀陀,陀陀……」他的讚美無以言表,就只能這樣了。他第一次親見了戰爭中死亡的風暴和血肉的殘酷,親見了英國十字精兵的厲害和西藏人的勇敢,他都傻了,心裡頭一個勁地噴發著驚歎和恐懼:唵嘛呢,我們的西藏,西藏,西藏唵嘛呢。 看著十字精兵敗退,指揮戰場的西甲喇嘛振臂高呼:「追啊,陀陀們追啊。奴馬,果果,朗瑟,快追啊。」所有活著的西藏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追了過去。火繩槍來不及裝彈藥,他們就輪起來打,就抱起來摔跤。逃跑的十字精兵和追殺的西藏人糾纏撕扯在一起,混亂一片。西甲喇嘛不愧是脫穎而出的軍事天才,天然就知道這樣的局面對西藏人有利,它能發揮西藏人善於近身肉搏的優勢,也能讓英國人的現代化槍炮失去作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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