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六六


  戈藍上校遠遠地看著,意識到如果他不能立刻挽救十字精兵的敗局,西藏人就會窮追猛打,好不容易攻下來的隆吐山和日納山將會轉眼失去,整個進軍西藏的計劃也將因為這一仗而受挫夭折。他斷然發佈了一個連魔鬼都不會想到的命令,那就是立即開炮。十字精兵還在和西藏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廝打成一片,現在開炮意味著炸死西藏人的同時,也會損失許多自己人。「上帝啊,你都看見了,為了傳播你的福音,我只能這樣。請上帝揀選即將死去的士兵進入天堂。」上校說罷,催促還在猶豫的炮兵:「開炮,開炮。」

  這一陣炮擊讓西藏的天地納悶:怎麼還有不顧自己人死活的軍隊?西甲喇嘛一聽炮響,就明白不能再戀戰了。他吼叫著讓人撤退,但撤退的速度怎麼也比不過炮彈的飛翔,後面是炮彈,前面也是炮彈,跑到哪裡,哪裡就是炮彈。炸死的人轉眼又被炸碎,天空橫飛著血淋淋的臂膀、手腳和人頭。

  炮轟還在繼續,十字精兵的精銳部隊就開始了進攻。戈藍上校沖在前面,告訴他的士兵:我也有可能被自己人的炮彈炸死,上帝保佑,沖啊,不要怕。

  已經帶領陀陀喇嘛撤到納塘路口的西甲喇嘛滿臉鮮血,彈片好幾次擦破了他的頭臉,好在他是前線指揮官,西藏所有的神靈都庇護著他,他還活著,七竅四肢好好的。他站在彈坑上望著沖過來的英國人和追著打他們的炮彈,突發奇想:現在只有一個地方炮彈是打不上的,那就是洋魔的陣地。我們為什麼不能沖到洋魔的陣地上去?要是那樣,不僅敵人的炮火無效,沖過來的洋魔也會退回去。他當即喊來一群還有戰鬥力的陀陀喇嘛,說了自己的想法,又跑向不遠處的朗瑟代本,命令他帶人跟在陀陀喇嘛後面一起沖。

  然後,西甲像往常一樣揚起了臂膀,也像往常一樣喊了一聲:「陀陀們,跟我沖啊。」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真的沖過去。他倒在了地上,一聲槍響從身後傳來,打倒了他偉岸的軀體。他掙扎著起來,沒站穩,又噗然倒地了。

  很多人湧過來:「西甲喇嘛,西甲喇嘛。」都以為他被洋魔的子彈擊中了。

  只有一直跟隨著西甲的桑竹姑娘知道,這一槍來自自己人。她撲向丹吉林陀陀藏身的樹林,女鬼一樣尖叫著。丹吉林陀陀轟地散了。頭目仁增端著槍動作遲緩了一點,被桑竹一把撕住了甩來甩去的袖子。他恐怖地慘叫著,用槍管頂住桑竹的胸部,不讓她靠近。桑竹松了袖子要奪槍。仁增丟開槍撒腿就跑,跑出去老遠才停下,慶倖沒有被這個瘋野的姑娘抱住,自己還是個厲魂在身的陀陀。

  桑竹姑娘擔心著西甲喇嘛,放棄追攆仁增,拖著槍回來,分開人眾,撲到了西甲身上。西甲還在喘息,眼睛卻閉著。血在身下流,傷在哪兒還不知道。她冷靜地吩咐幾個身邊的男人:「把西甲抬到林子裡去,快,洋魔就要來啦。」

  洋魔已經來了。趁著丹吉林陀陀暗殺西甲喇嘛的機會,他們飛速踏上了納塘路口。機槍迅速架起來,朝著來不及隱蔽的西藏人猛掃。西藏人死的死,跑的跑。路口兩邊的樹林、高崗、山梁轉眼就被十字精兵佔領了。

  這一切都在俄爾總管的眼界裡。貴族官員本能的自私和惜命讓他臉色煞白,渾身抖顫,幾乎要撤離。但他立刻意識到這樣是丟臉的,死人活人都看著他呢。他只要搶先往後撤一步,就註定會成為被人嘲笑的對象。他鼓起勇氣驅散自己的膽怯,用仇恨催動著潛藏在骨血深處的西藏男人的本色。最終他咬牙推開了試圖抱他離去的麻子隊長。他拔出腰刀,一刀刺向自己的坐騎,斷絕了棄陣逃跑的可能,然後血刀入鞘,從衛隊士兵手裡奪過一杆火繩槍,朝著西藏人紛紛倒下的地方,飛身而去。

  麻子隊長詫異了片刻,大叫一聲:「殺死洋魔,保衛總管。」

  一百人的總管衛隊呼呼啦啦跟了過去。

  戈藍上校沒想到橫空又來了一彪人馬,慌亂地連喊幾聲「打打打」,爬在了地上。他仔細一看,有些吃驚:對方一個個衣袍整潔、皮帽端正、靴子鮮豔,似乎來了增援部隊。到底增援了多少?他有些緊張,命令機槍猛烈射擊,部隊從兩廂包抄,小心深入。

  西藏人這邊,俄爾總管親自射擊,別人自然不敢怠慢。衛隊成員都是從軍營裡挑選出來的尖子,槍打得又快又准。裝備優良的十字精兵開始並沒有占多少便宜。

  但接下來就有了分曉。先進的望遠鏡讓戈藍上校很快就明白,新來的這支藏軍也就面前這一百號人,中間被團團簇擁的,顯然是個大官,說明對方不僅沒有什麼增援部隊,而且真正的指揮官也拼上了。他內心一陣狂喜:「活捉,一定要活捉。」他增加了正面進攻的人數,命令包抄的部隊加快速度。

  麻子隊長一直在左顧右盼,他比俄爾總管本人更清楚大危險已經來臨,疾聲呼喊:「大人,洋魔已經包圍了我們,快突圍吧。」看俄爾不聽他的,又說,「我們西藏人不怕死,怕的是被洋魔活捉,大人,撤吧。」俄爾總管這才意識到撤退是必須的,一旦他這個前線總管被洋魔活捉,西藏的失敗就將不可挽回。洋魔會拿他的命要挾攝政王:必須讓開,放我們進去,不然就殺了你們的前線總管。到那時,他的恥辱,西藏的恥辱,就大得沒有邊際了。

  一看西藏人要撤退,英國人的子彈便雨點般打來。總管衛隊的傷亡比剛才抗擊的時候還要多。好在後退的路是暢通的,加上茂林遮擋,總管衛隊保衛著俄爾總管總算跑到了槍炮打不著的地方。俄爾回望著戰場,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半晌才說:「佛祖,觀世音的西藏,如果我們保衛不了你,還有誰能保衛你呢?」

  撤退了,所有的西藏人都撤退了。儘管前線總管俄爾噶倫親臨戰場督戰並參戰,納塘還是在西藏人的憾恨中失守了。當時就有人說:連俄爾總管都沒有頂住,可見英國人強大得誰也頂不住。立刻有人反駁:只要西甲喇嘛不倒下,就一定能頂住。論打仗,俄爾總管怎麼能跟西甲喇嘛比?要不是西甲喇嘛……所以《聖史》依然把失守的原因怪罪給了丹吉林陀陀,指責攝政王迪牧,居然在這個焦火連天的日子裡,不分輕重地發佈了抓捕並處死西甲喇嘛的命令。

  奴馬代本、果果代本、朗瑟代本帶著他們的殘餘部隊,緊跟在總管衛隊後面。陀陀喇嘛自然是殿后的,他們保護著自己的領袖西甲喇嘛,不斷回頭看著,隨時準備撲過去堵截追上來的十字精兵。

  馬背上的西甲喇嘛靠在桑竹姑娘懷裡。在他昏迷以後,桑竹姑娘一直用柔弱的身體支撐著他碩大的軀體。馬是最好的蒙古馬,本來是森巴軍用來馱運大炮的。一個陀陀喇嘛牽著馬,儘量找平坦的地方走,免得顛簸。所有人都跟桑竹姑娘一樣發愁:到底怎麼辦呢,西甲喇嘛的傷?一直從後背流著血,都把桑竹姑娘染紅了。

  桑竹姑娘不斷地輕聲呼喚他的名字:「西甲,西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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