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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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甲說:「我不管你是怎麼出來的,我是說你一天喇嘛也沒做過,把自己抹成這樣是白抹,我們陀陀喇嘛的隊伍不要濫竽充數的。」 歐珠可憐兮兮地說:「這裡有俄爾總管的人,我要是不抹,供施的酥油茶和糌粑就沒有我的份了。」說著用舌頭攪了攪嘴裡殘留的糌粑。 西甲說:「原來你是為了混口飯吃。」 歐珠說:「對啊,老虎十天沒吃肉,獅子半年沒喝血。我餓得走不動路了,不吃飽就不知道應該做什麼。」 西甲驕傲地說:「我們是知道的,十天不吃飯也知道。」 歐珠自慚形穢地指著肚子說:「我就知道餓,它餓。」 西甲大方地說:「那就快去吃吧,把我的那份也吃掉。」 歐珠高興地說:「好啊好啊,吃了你那份,我就跟你返回隆吐山打洋魔。」 西甲嚴厲地說:「你不能跟我走,我說了你不是陀陀,不是陀陀的人跟著陀陀,陀陀會倒霉的。再說我們是要去死的,你不能死,你還有果姆呢。」 歐珠說:「大喇嘛你忘了?你說過釋迦牟尼定下的規矩是歐珠遇到西甲,好比兄弟一家。走到哪裡跟到哪裡。」 西甲說:「我說了這個規矩?對啊,正因為我們兄弟一家,我才不能讓你跟我去死嘛。」看他死乞白賴地還要跟,就對幾個陀陀喊道,「擋住歐珠甲本,他不是陀陀,不能讓他跟著我們。」 喊聲吸引了俄爾總管的人,他們立刻過來圍住了歐珠甲本。總管衛隊的麻子隊長說:「我們尋思你跑了呢,原來在這裡。」接著一聲斷喝,「把冒領的酥油茶和糌粑給我吐出來。」 歐珠說:「大人,雪山的水一流到河裡就回不去了,酥油茶和糌粑是吐不出來的,只能屙出來,等一會兒吧大人,我一定屙出來。」 麻子隊長聽了更加惱怒,對幾個衛隊藏兵說:「把他再給我關回去,加三道鐵鍊子,餓他十天半月。」 歐珠哆嗦著說:「大人,大人,別、別關我,我吐出來,就吐出來。樹葉黃了落了,回到樹上就青了綠了。」他最怕關押挨餓,比面對死亡還要怕。 麻子隊長看出來了,就偏要既關又餓。衛隊藏兵七手八腳把他帶到了禁閉室前。 歐珠甲本又哭又嚎,聲音都不是人的了:「求你了大人,大人,佛爺,佛爺,非要關嗎?那就關到佛殿裡去。」好像他是有權利選擇的。 西甲喇嘛遠遠看著,走過去對麻子隊長說:「想想釋迦牟尼定下的規矩吧,你這輩子關他,他下輩子關你。大人,報應是不會繞開任何人的。」 麻子隊長對西甲喇嘛的了不起已有耳聞,覺得他已經讓那麼多陀陀變成了護法神,那些護法神還不都得聽他的?護法神懲罰起來是要五內俱裂、七竅冒血的。他立即改變了主意:「大喇嘛說的是,打一頓攆走算了。」 西甲說:「慢打,慢打。」說罷就帶領陀陀們火速增援隆吐山去了。 「慢打」就是輕打,意思意思就算了,是僧人慈善的表達。麻子隊長卻有著俗人和軍人的理解,囑咐手下:「丹吉林的大喇嘛發話了,不要著急,仔細打,好好打,慢慢地折磨他。」 這一頓毒打持續了三個時辰,直打得歐珠甲本叫破了嗓子,昏死過去。 隆吐山口,突然一片寂靜,連呼吸也沒有了。十字精兵已經沖上來,距離西藏軍隊最近的不到十步。他們並不知道自己面對著一支有槍不能使的軍隊,一支必須等來朝廷旨命才可以防身或殺敵的軍隊。他們看到西藏人一個個舉著槍,就覺得立刻就會射出子彈來,便放慢了前進的腳步。寂靜,僅僅是片刻,十字精兵的來複槍又一次暴跳如雷,呼了了了,決堤的火力,一片傾瀉。 肉軀的西藏人再一次面對著鋼鐵的子彈。 森巴軍的奴馬代本首先做出了反應,他朝後跳起,喊一聲:「跑啊。」所有他的人,男男女女,都跟著他往山後跑去。 接著是已經付出輕敵代價的朗瑟代本團,最後是果果代本團,都跑了,所有軍人都在瞬間做出了放棄堅守的決定。他們並不僅僅是害怕,更是賭氣:既然等不來開槍抗敵的朝廷旨命,何必要做活靶子讓洋魔槍殺呢?已經證明他們不是刀槍不入了,不開槍便能堵住黑水白獸的事情做不到了。 沖在最前面的容鶴中尉有些吃驚:怎麼跑了?一槍不發就跑了?立刻發現這是西藏人誘敵深入的詭計。他看到就在隆吐山口右翼的土岡後面,一片紅色正在霧氣裡隱隱鼓蕩,很快就顯目赫然了。紅豔豔一山的袈裟,袈裟之上是一顆顆桀驁不馴的黑頭。 黑頭袈裟突然集體發喊:「洋魔殺我,我殺洋魔,只求一死,快來肉搏,不要跑,不要跑,神佛鬥帝魔。」 陀陀喇嘛們沖過來了,手拿的武器什麼都有:棍棒、刀槍、鐵鍊、皮鞭。臉是七彩的,紅黃紫藍綠黑白;神情有震怒的,有狂笑的,有寒冷的,有火燙的。人浪加喊聲,形同天上的洩洪,沒有怕死的,只有拼命的,生命朝著死亡飛揚而來。 容鶴中尉撲過去,推開部下,抱住機槍掃起來。立刻有喇嘛嚎叫著倒下。但倒下的又被抬了起來。喇嘛們抬著屍體往前沖,沖到近處,便把屍體扔過去。扔過去的屍體仿佛又活了,一腳踢歪了容鶴中尉的嘴。驚得容鶴中尉爬起來就跑,都忘了帶走被喇嘛屍體壓住的那挺機槍。十字精兵奔退而去。 戈藍上校在山下看著,驚問道:「這些紅衣喇嘛,憑什麼不怕槍炮?就憑佛?可是我們也有上帝。」 達思牧師說:「大人,上帝只有一個,他這會兒也許正在歐洲的某個街區講道,顧不上我們。佛有無數,能在同一時刻關照所有的生命。」 戈藍上校生氣地說:「達思牧師,你不會認為佛比上帝優勝吧?上帝無處不在。」 達思牧師說:「可這是在西藏,如果上帝不穿上袈裟,就沒有立足的地方。」 戈藍上校冷笑道:「我倒是希望無數的佛穿上上帝的長袍,出現在十字精兵的頭頂。」 尕薩喇嘛說:「這麼多陀陀,這麼多西藏最可怕的喇嘛。」 又是西甲喇嘛。戰爭開始後,總是西甲喇嘛突然降臨,讓就要失守的隆吐山再次回到西藏人手裡。第一次他帶來了春丕寺的三十個陀陀喇嘛,第二次他帶來了有大炮(儘管忘了炮彈)、會跳舞的森巴軍。現在又帶來了這麼一片暫時還來不及數清有多少的陀陀喇嘛。《聖史》上說,此喇嘛是勝軍大王的轉世,《佛說勝軍王所問經》就是此喇嘛先世的問佛之經。佛說:「勝軍大王,如果四周堅固高大的山都往內坍塌,其中的草木和動物,很難從災難中逃脫,或用武力征服災難,或用財寶收買災難,或用藥物制止災難。眾生就是四山坍塌之下的情器,很難從生、老、病、死四怖畏中逃離,或用武力征服怖畏,或用財寶收買怖畏,或用藥物制止怖畏。」 西甲喇嘛雖然讀不懂經書,也不知道先世,卻跟他的先世勝軍大王一樣知道生命必然流逝,而且很快,既不能制止災難,更不能收買怖畏。應該遵從的倒是:慢死不如快死,你死或我死不如你我都死。勝軍大王能夠掌握最恰當的機會,讓他帶領的人,在武力征服災難和怖畏時,得到領悟的光芒,然後隨著妙善之果的來臨,澄定而瞬逝。 西甲喇嘛在隆吐山名聲大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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