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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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隆吐山的綠霧絲綢一樣飄起來。隨人鷹在霧裡輕翔,掀起一陣陣霧的漣漪。忽而一聲鳴叫,就像裂浪的湖面濺起了晶瑩的水珠。嘩的一下,水珠落下去了。 赤乃定本回望著隆吐山的綠霧,若有所思地停了下來。他對身邊的藏兵和他們的家屬說:「我們已經不是西藏邊防軍了,就在這裡散了吧,誰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回家,還是去哲孟雄,個人隨個人的便。」 次登定本問道:「你要去哪裡?」 赤乃說:「去春丕寺,看看歐珠甲本。」 次登說:「我也去,應該大家都去,你們說呢?」 他們匆匆走向春丕,半路上碰到了果姆。 雖然渾身疼得火燒火燎,歐珠甲本還是掙扎著站起來,望瞭望就要黑下去的天色,對攙扶著他的果姆說:「春丕寨子下面有河,到河邊去吧,我渴死了。」 他們來到了河邊。瑩澈的河水漩出淺淺的笑容迎接著他們。 歐珠坐下喝了水說:「讓我飽飽地吃一頓吧,後半夜我就能放屁了,一放屁渾身的傷就會好起來。」 果姆立刻從牛毛線編織的口袋裡捏出糌粑給他吃。 赤乃定本說:「森巴軍的奴馬代本讓我們帶著老婆孩子逃得遠遠的,逃到哲孟雄去。他說不會有人去哲孟雄抓我們。」 歐珠甲本著急地搖搖頭說:「用拳頭回擊有刺的荊棘,是令人發笑的,用逃跑對付攆人的狗,是要自討苦吃的。官家不追不一定是好事,說不定是達賴喇嘛不要我們了。哲孟雄去不得。」 果姆說:「去得去不得,命說了算。他們關了你打了你,就是要你去死的。你不逃,是要大家跟你一起死嗎?我不死。」 9 溝溝相連的隆吐山的深溝裡,綠茫茫的林色遮蔽下,漫長的三天終於過去了。如同馬翁牧師保證的那樣,受傷且昏迷的兩個藏兵醒了,也奇跡般地站了起來。這除了證明馬翁牧師並不想用上帝的血害死他們之外,還能證明上帝對不信仰他的人也是慈愛有加。倒是那個同樣受傷的英國士兵戴著十字架臂章的上帝的信徒,一直處在昏迷當中。馬翁牧師本人也還好,他用膏藥揭下皮肉後留下的三處創傷已不再流血,疼痛也越來越輕了。 馬翁牧師說:「看見了吧,萬能的上帝之血挽救了兩個西藏人,而我作為一個光榮的施血者,已經烙上了上帝恩救的印記。看顧是不會間斷的,我要一心稱謝的上帝,會出現在讚美者需要的時時刻刻。」 霞瑪汝本猶豫著,從骨子裡並不想承認上帝的存在。又覺得魔鬼也有魔法。魔法和佛法的區別在於,魔法是小悲有限之河,佛法是大悲無量之山。上帝的法一定是非常有限的魔法,不然怎麼會讓他們自己的人迄今昏迷不醒呢。他說:「上帝一定是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神,有的看見有的看不見,尤其看不見信他的人。」突然想到,這裡是西藏,菩薩的淨土,每一滴雨水都是佛天的甘霖,每一個生命包括草枝樹葉都沐浴著清風朗日送來的經聲佛語,也許不是上帝的法,而是佛的無量之法借這個英國牧師的手,挽救了兩個西藏人。又說,「我們的佛有一千隻眼睛,誰敬信誰不敬信全看在眼裡,敬信的活了,不敬信的,看樣子活不了了。」 馬翁牧師搖搖頭:「你搶了我祈禱的功勞。沒關係的,就算上帝把慈愛加在了佛身上,佛才有了一千隻眼睛。」 霞瑪立刻板起了面孔:「你不可以這樣說,應該是佛把慈愛加在了上帝身上。」然後指著地上受傷的英國士兵說,「現在,我祈求佛讓他脫離苦海、結束生命,你祈求上帝救他的命,讓他站起來。要是他死了,就是佛法靈驗,要是他活下去,就是上帝的法靈驗。」他朝自己的人做了個鬼臉,嘀咕道,「我就不信。」 馬翁牧師說:「上帝啊,這樣祈求是有罪的。」但他身上充滿了冒險家的素質,寧肯有罪,也不願放過任何一個證明上帝存在、上帝聖明的機會。他仰天祈求道,「上帝啊,你已經聽到了這個西藏人的挑戰,為了你的事業,請降臨你的聖愛,讓我們和你一起,看到我們的士兵趕快蘇醒。」 霞瑪的祈求要複雜一些,他跪趴在地上,朝著拉薩的方向,念出了所有他知道的神佛的名稱,然後念了幾句他平時熟悉的經咒,最後斬釘截鐵地說:「讓侵略者去死吧,佛。」 英國士兵死了。也許此前就已經咽氣,但發現咽氣是在霞瑪汝本祈求完之後的幾秒鐘,祈求靈驗了,神佛勝利了。畢竟是西藏,佛法都是舉手之勞的法。而上帝,也許是厲害的,但他太遙遠,來不及趕到這裡,佛法就已經先入為主了。馬翁牧師惱恨地瞪著霞瑪汝本說:「惡魔,你請來了惡魔。」 葬禮在黃昏舉行。晚霞把溝穀裡的林帶染濡成了金碧色,像是輝煌的殿堂交射著富麗的光芒。還有聲音,是晚風走過森林的腳步聲。西藏的林風吹奏著黑夜前的曲調,寂寞地動盪著,山山相連。 作為一個年輕的牧師,馬翁是第一次在教區和教民之外主持牧靈的彌撒,內心的隆重和肅穆讓他忽略了沒有教堂、教民和唱詩班以及管風琴的簡陋。他把自己的衛隊集合起來,目測著四面奔湧的山脈說:「多麼壯闊的教堂啊,還有你們,上帝的孩子,代表我們的祖國英格蘭來到了這裡,漫無邊際。」 馬翁牧師意識到這個送別亡者的儀式其實也是感化生者的機會,就把禱詞用英語說一遍,再用藏語說一邊,試圖讓那些圍觀的異教西藏人至少明白上帝對生命的眷顧和對死亡的接納。他在風中佇立,臉上充滿悲欣之色,聲音朗朗的: 「我們今天把這個人的死和我們大家連接在了一起,我們除了悲痛,還有喜悅和思念。為了人類的基督的身體和血,就是我們的身體和血,從我們受洗的那一天起,死亡和復活就時時召喚著我們。我們為亡者祈禱,同時也懇求上帝,讓我們在西藏的荒蠻之地,看到永生的希望和彌賽亞臨世的曙光。向聖父、聖子、聖靈感恩吧,我們曾經在聖洗的水中得到了最初的追悔和幸福,皈依耶穌基督的榮耀在一瞬間成了靈魂再生的荊冠,我們每一個活著的人,在追隨基督的日子裡,都抱了到達永福天鄉的夢想。現在,這個人已經走了,走進了我們所有人的追求和夢想,我們在此祝福他,並深情地為他送行。阿門。」 馬翁牧師親手點燃了權充蠟燭的樹枝。靈魂走向天國的時候,最初的一段路程總是幽黑恐怖的,需要光與火的引導。他用掛滿綠葉的樹枝向柳條編成的靈柩傾灑了來自谷溪的聖水,然後神情悲愴地把《福音書》覆在了靈柩上。風、樹、草、山都是莊嚴的。莊嚴的氣氛也感染了圍觀的霞瑪汝本的人,他們鴉雀無聲,一個個面無表情。馬翁牧師驕傲地望著他們,好像能讓西藏人立定注目,就是上帝的勝利。 之後,安葬開始了,籠罩山谷的肅穆氣氛就此消散。西藏人中突然有人笑了,接著所有西藏人都笑起來。 霞瑪說:「愚人洋魔,連地裡不能埋人都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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