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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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過來,我告訴你。」突然傳來一個尖脆的聲音。 魏冰豪嚇了一跳,回頭尋找,就聽酥油燈照不到的黑暗處,有人瑟瑟蠕動。他摸過去:「這裡還有誰,我說是活著的?」 那聲音說:「活著的都死了,除了你和我。」 魏冰豪說:「還有那個說我是旦巴澤林的人。」 那聲音歎息道:「他已經死了,他不到死的時候不說你是旦巴澤林。你不是西藏人吧,不知道旦巴澤林是誰?靠近點,我告訴你。你已經是旦巴澤林了,你應該知道一切。」那聲音絮絮叨叨說起來,在把一個故事告訴他的同時,也把一種身份強加給了他。 旦巴澤林是復仇和反叛的大神。不久前日囊莊園的一個佃農瘋了,狂稱自己是旦巴澤林,拿刀一連砍死了日囊旺欽家族的三個人,然後逃跑。日囊旺欽從馬崗武裝中抽了兩個定本帶人圍堵,才勉強抓住。被抓住的就是面前這個人,已經死了,死前告訴魏冰豪:「你就是旦巴澤林。」 那聲音說:「他讓你喊我是旦巴澤林,就是想救你了。」 「讓我喊,喊了就能救我?那為什麼你不喊呢?」 「旦巴澤林看不上我,我不能亂喊,喊了會遭報應。」 魏冰豪奇怪道:「那麼你是誰?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那聲音說:「我是攝政王派去給前線總管送雞毛箭書的快馬使者。」說著舉了舉胳膊,表示還有一份箭書在袖筒裡。 魏冰豪滿腹疑慮地喊起來:「我是旦巴澤林。」生怕外面聽不見,從樓梯爬到天窗似的牢門下面,一迭聲喊著。 快馬使者不斷鼓勵他:「就這樣喊,不要停下。」 但是毫無用處,聽不到外面有任何動靜。魏冰豪沮喪得歎口氣,閉嘴了。 快馬使者悲聲祈求道:「旦巴澤林,快給我們想想辦法吧。」 也許正是祈求的作用,魏冰豪突然盯上了壁龕裡的酥油燈,又看了看頭頂木頭的牢門。他清晰地記得牢門外的情形:除了盛牛奶的木桶,還有破舊的木櫃、矮桌和牛皮的糧倉,倉裡盛滿了發霉的青稞。似乎是一間非正式的庫房。庫房之上是三層的闊大碉樓,主要門窗上都有寶帳護法的繪影,顯見是家族的人居之所。日囊莊園肯定不在乎燒死兩個打入地牢的人,卻不能不在乎火勢的蔓延。 魏冰豪從樓梯上下去,端了酥油燈再上來,手指挖了酥油連燈撚一起粘在牢門上。牢門著火了。 快馬使者驚叫起來:「你要幹什麼?會燒死我們的。」 魏冰豪來到快馬使者身邊說:「火上竄,水下流,燒死的不是我們。」 快馬使者說:「哎喲佛祖,我們要燒人了,燒人的人是跑不出去的。」 魏冰豪說:「那就殺身成仁吧,你我使命在身,只能如此。」 很快就聽到地牢外面有人喊,有人跑,有人推翻了盛滿發酵牛奶的木桶。牢門上滋滋了了響起來。 魏冰豪拉起快馬使者說:「跟著我,往外沖。」然後爬上樓梯,冒著被燒死的危險,雙手掀開了焦火黑煙的牢門。 他們沖了出去,看到那些破舊的木櫃、矮桌和牛皮的糧倉已經燒起,庫房裡擠滿了撲打的人。日囊旺欽在門口厲聲喊道:「水啊,水啊,快去年楚河背水啊。」魏冰豪和快馬使者沖向門口。日囊旺欽立刻賭過來,聲音也變了:「該死的人要跑了,抓住,抓住。」前來救火的馬崗武裝飛快地圍過來。 魏冰豪突然狂叫一聲:「我是旦巴澤林。」然後就一直叫著,一聲比一聲狂野猛銳,連他自己也吃驚:這怎麼是自己的聲音?雷鳴電閃,狂轟濫炸,聲音把抓捕他們的馬崗武裝推開了。好幾個士兵都被嚇得栽了跟頭。魏冰豪帶著快馬使者邊喊邊跑,如入無人之境,跑向南邊,發現是一座更大的碉樓,又跑向北邊,撞見了一片密集的平房,趕緊往東跑。東邊是馬圈,有旦巴澤林為他們準備好的良馬。他們飛身上去,沿著年楚河,驅馬跑向了遠方的山川。 他們一路打聽,前線總管俄爾噶倫在哪裡?頗阿勒莊園的人告訴他們:早就去前線了,你們到春丕就知道了。 7 如同西甲喇嘛期待的那樣,當他來到春丕寺時,這裡已經聚集了一堆陀陀喇嘛。他高興地對跟著他的幾個雪浪寺的陀陀說:「我說了我們幾個算什麼,全西藏的陀陀喇嘛加起來才能把洋魔趕回老家。洋魔的上帝,你們見過嗎?我可是見過的,沒有一萬個陀陀一人咬一口,上帝的肉裡放不出血來。」 來到春丕寺的不光是康馬宗所有寺院的陀陀,還有浪卡子宗、白朗宗、尼木宗、仁布宗的。他們都是看到噶廈政府發佈的戰時公告後,主動跑來獻身的。可以證明西藏全境許多寺院的陀陀喇嘛都已經行動起來,正從四面八方朝春丕集結,只求一死,不望生還。春丕寺的住持多吉活佛吩咐手下供施了酥油茶和糌粑,心裡嘀咕:來少了打不贏洋魔,來多了吃什麼?總不能一直讓春丕寺供給吃喝吧,想供也供不起啊。 西甲喇嘛興奮得忘了吃喝,告訴多吉活佛:「這才是一部分,全西藏所有寺院的陀陀都會來的,有什麼武器全拿出來,還有抹臉的顏料、酥油、鍋底的黑灰,有多少拿來多少。」 西甲喇嘛自然而然成了陀陀首領。大家沒什麼異議,反正都是為死而來,當了首領難道會比別人死得更慘烈更獰厲?西甲自己有點不踏實,不斷給新到的陀陀們說:「選一個首領啊,大家選一個首領。」很多陀陀都告訴他:「聽說攝政王迪牧活佛派了丹吉林的西甲喇嘛做首領,西甲喇嘛在哪裡?」每一次他都會驚叫起來:「哎呀,我怎麼能當這麼多人的首領。攝政王,你派了我嗎?」說是說,心裡是高興的,漸漸也就當仁不讓了。「我殺死過洋魔,好殺得很,下面就要殺上帝了,等著瞧啊。」他無意中說出了自己做陀陀首領的資歷和期許。 西甲喇嘛沒想到,他在春丕的出現早已驚動了駐紮在這裡的前線總管俄爾噶倫。俄爾想:奴馬代本不是說已經把他控制起來了嗎,怎麼竟在這裡做起了陀陀首領?下意識的舉動就是派士兵把他抓起來。但下了命令他又收回了。他身邊的總管衛隊只有一百人,而且個個是惜命的,萬一打起來,未必是爭先亡命的陀陀喇嘛們的對手。他把多吉活佛叫來,讓他想辦法關押西甲喇嘛。 多吉活佛更不敢了,他因為三十個春丕寺的陀陀已經升天成為護法神而對西甲喇嘛由衷地佩服著,而俄爾噶倫的謹慎態度更讓他覺得西甲了不起,連你這個前線總管、噶廈大員都不敢動他,我算老幾啊?加上西甲和他都是教內的僧人,情感是一派的,他怎麼能聽俗人俄爾的話,關押自己的道友呢?他說:「不敢,不敢,西甲喇嘛是我們春丕寺的恩人,我已經問神了,抓了恩人是會倒霉的。」 問神一說肯定是撒謊,俄爾總管大約也知道,但仍然吃驚地說:「真的問神了?你為什麼不早說。」 西甲喇嘛就依然逍遙自在著。以後他會說,這是佛的意思。 就要離開春丕、前往隆吐山時,西甲喇嘛看到了歐珠甲本。歐珠甲本用煤炱和酥油的膏泥把自己塗抹得面目全非,但西甲還是從熟悉的身影中認出了他。 西甲把他拽到一邊說:「你怎麼在這裡?」 歐珠說:「關兔子的籠子是關不住老虎的,春丕寺的喇嘛把我放出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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