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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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對誰,這都是一個不該到來的早晨。按照春丕寺的住持多吉活佛請求神諭的結果,這個早晨便是西藏軍隊和吉祥的陽光一起推進到隆吐山下,包圍洋魔、趕走洋魔的時刻。但是上天似乎有意要阻攔西藏人的進攻,也讓多吉活佛丟臉,這個早晨是陰鬱的,陽光灑滿了整個西藏,唯獨沒有灑向隆吐山。 前線總管俄爾噶倫遠在春丕寺,看到綠森森的春丕山原陽光燦爛,以為隆吐山也會如此,信心十足地對多吉活佛說:「今天一過,邊境就安定了。」 多吉活佛說:「攝政王的法力、總管的指揮,就是西藏的福氣。」 俄爾謙虛地說:「那也得靠你打卦問神吧。」 隆吐山口的陣地上,森巴軍的奴馬代本居然沒有在乎消失的太陽,甚至都沒有往天上看一眼,也沒有讓喜歡湊熱鬧的姑娘們留下。他催逼部下快快吃了早飯,然後就帶人率先朝山下前進。他左翼的朗瑟代本本來是在乎太陽的,朝天看了又看,突然發現森巴軍已經開始進攻,趕緊吆喝部下往山下走。 奴馬代本和朗瑟代本都沒有忘記叮囑部下:「朝廷的旨命還沒到,千萬不要開槍,但可以拳打腳踢、奮力驅趕。我們戰勝洋魔靠的是達賴喇嘛賜予的法力,我們是刀槍不入的。」 沒有人提醒他們洋魔有多陰險可怕。那些老戰士已經有了鮮血洗禮的歐珠甲本和他的人死的死、抓的抓、走的走了。 只有處在隆吐山口右翼的果果代本服從了太陽的指揮。他把腦袋從帳房裡探出來,一看滿天陰霾,不禁一陣慶倖,打著哈欠對身邊的人說:「接著睡吧,今天和昨天一樣。」他知道自己和部下都不是刀槍不入的,便沒有赴湯蹈火、奮勇當先的衝動。再說了,軍事會議上已經說好,奴馬和朗瑟快快沖,他可以慢慢走,至於慢到什麼程度,沒說,沒說就是可以慢到下午,也可以慢到明天,慢到將來,慢到洋魔死光走盡。這就是說,就算太陽出現,他們很可能也會睡到不想再睡的時候。但在後來的申辯中,果果代本一口咬定,自己是完全按照神諭照辦的,既然我們必須跟吉祥的陽光一起下山驅魔,陽光沒出來,我們就應該繼續睡覺。 奴馬代本團和朗瑟代本團大踏步靠近著十字精兵,不時傳出說笑聲,坦然鎮定得讓十字精兵心驚。十字精兵中有人抖抖索索往後退去,被容鶴中尉一腳踢趴在陣地上。 很快就能看清彼此的眉眼了,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奴馬代本嘲笑著喊道:「你們怎麼光瞄準不開槍?開槍啊,哈哈,害怕了我們的刀槍不入是吧?」 容鶴中尉命令部下:「不要開槍,不要開槍。」他篡改戈藍上校的命令,直到西藏人靠近到二十米以內,才由自己打響了第一槍。 接著就是疾風暴雨般的槍聲、天塌地陷的炮聲。 《聖史》記載了這個場景,說它驚裂了天地,嚇得太陽都黑了。西藏軍隊有史以來少有的慘劇,就在這個太陽變色的瞬間定格為生命狂死的一頁、屍體在血泊中漂浮的一頁。當死人摞死人的時候,有的靈魂找不到離去的出路,有的靈魂被血液浸泡而無法飛升,僵屍之上,氤氳起濃厚的皓白之氣。 西藏是紫紅色的。原來血染了大地,讓它赭石遍地;原來血染了所有的袈裟,讓它飄紅至今。 天空依舊炫耀著一望無際的蒼藍。黑森林的鋪排在蒼藍之下就像一頭奔跑的巨牛。安靜了。遠處的雪山永遠是安靜的。藍的,紅的,白的,綠的,加上陽光的金黃,經幡的顏色不就是這樣的嗎?念佛的心情不就是這樣的嗎? 神佛保佑,森巴軍的奴馬代本和正規軍的朗瑟代本沒有中彈死亡,當他們丟棄受傷的人,帶著殘餘人馬跑回隆吐山口時,發現那兒已是彈坑的世界,山炮把歐珠甲本挖好的兩道戰壕全部炸平了。 奴馬代本和朗瑟代本似乎是商量好的,同時跪下,朝著拉薩的方向,放聲大哭:「佛寶,達賴,至尊的神,我們怎麼不是刀槍不入呢?」 一切都交給未來去解釋,現在不是追問和悲痛時候。他們看到英國十字精兵踩著西藏人的鮮血從山下蜂擁而上。子彈嗖嗖地在頭頂飛翔。 「別跑了,誰跑我就打死誰。」朗瑟代本想到作為一支正規軍,他們必須堅守隆吐山。他的人紛紛趴下,躲避著子彈。 「架炮,架炮。」奴馬代本喊了幾聲,才想起他們忘了帶炮彈,而早先架起的炮也已經被炸得七零八落,成了幾堆廢鐵。他跪著扭轉身子,舉槍瞄準。所有森巴軍的戰士都像他一樣,跪著瞄準。他們是在給山下死去的兄弟下跪,他們哭著喊著,用淚水打濕的眼睛,仇恨地瞄準著。 才從夢中驚醒的果果代本嚇得臉色蒼白,帶人跌跌撞撞沖過來,緊張地指揮部下立刻投入戰鬥:「把槍端好,準備彈藥,快啊。」 奴馬代本哭著責問果果代本:「你怎麼才來?」 果果指著天上,結結巴巴說:「陽光,陽光,神諭的陽光呢?我一直盯著。」 奴馬說:「你盯著陽光,沒有盯著敵人,頂屁用啊。」 果果內疚地說:「我現在開始盯著敵人了,我要開槍了。」 但是槍沒有打響。三個代本突然想起來,不約而同地悲歎一聲:不能開槍,朝廷的旨命還沒到。「這關係到西藏的未來,關係到在座諸位的身家性命和許多人的死活。」俄爾總管的話還在耳畔繚繞。真的不能開槍嗎?不能,不能。「違抗者,就是攝政王的敵人,佛的敵人,我會讓他立刻下地獄。」 怎麼辦?眼看洋魔就要衝到隆吐山口了。 「旨命,旨命,朝廷的旨命?」所有西藏人都喊著,問著。 6 一進入地牢,魏冰豪就知道他必死無疑了。敢於把他抓起來的人,決不敢把他放掉。一旦放掉,便是給自己放出了災難,不等駐藏大臣查辦,攝政王就會派人端掉整個日囊莊園。任何一個莊園,即使有三大寺或者噶廈高官做後臺,也不敢公開和駐藏大臣對抗。這不僅是因為駐藏大臣代表朝廷,更因為受朝廷冊封的攝政王和歷屆駐藏大臣向來是互為後盾的,凡攝政王的活動,駐藏大臣必然會默認或支持;凡駐藏大臣的事宜,攝政王必然會允諾或撐腰。魏冰豪有著現在還不能暴露的特殊身份,雖然剛剛由四川來藏,卻是深通藏事的。他由此想到,一個江孜地方的莊園,居然無所顧忌到敢於跟駐藏大臣以及攝政王對抗,肯定也是豁出去了。豁出去的目的何在?日囊莊園總不會是英國人的內線,要刻意破壞抵抗洋魔、衛教衛藏的國家大事?但不管是不是內線,叛臣賊子的罪行卻已經犯下了。 魏冰豪冷靜地環顧地牢四壁:既然他在這裡只能悄然死亡,反抗死亡的唯一辦法就是逃跑。可怎麼逃得出去呢?四面是方形大石的砌牆,別說人,就是具力大神也無法淘洞穿越。唯一的出口便是天窗一樣斜蓋在頭頂的牢門。牢門是木頭的,他進來時已經注意到了,一個粗重的打酥油的高筒木桶壓在上面,挪掉木桶才能打開牢門。且不說這木桶盛滿了牛奶,至少兩個強壯的男人才能挪開,就算他能從下面掀翻木桶,木桶倒地、牛奶潑灑的聲音也會驚動離牢門不遠的衛兵。 難道命該如此,他躲不過短命的結局? 他並不理解駐藏大臣文碩為什麼要讓他奔赴前線,只覺得此行責任重大,正要一心報效,卻又不明不白成了必死的囚徒。不甘心啊,他再次掃了一眼牢門。牢門嚴實得連光線都漏不進來,能讓他眼睛有用的是壁龕上的一盞酥油燈。酥油燈不是為他照明的,是敬獻給佛像的。他不明白壁龕裡供奉的是什麼佛,只覺得昏暗的光線裡,那尊齜牙咧嘴的神像對他並不友好。他走了過去,想看看壁龕有多深,除了神像還有什麼,腳下突然被什麼一絆,差點摔倒。他瞅瞅地上,一瞅就毛骨悚然,幾個骷髏,一堆朽骨,不知死了有多久。頓時想到:關進來的人都是會死的,餓死,渴死,然後腐爛成骨、成灰。他呆愣著,看到骷髏旁邊還有人,裹在衣袍裡,直挺挺的,好像死了沒多久,趕緊走開,忽聽地上有說話的聲音,湊近了一看,才發現那個直挺挺的人並沒有死。 但是快死了,聲音微弱得就要斷氣:「我是旦巴澤林。」 「你是旦巴澤林?」 「現在,我不是了,你是,你是旦巴澤林。」 魏冰豪不解地問:「我是旦巴澤林?」 那人說:「是,你是。」氣若遊絲,「你喊,大聲喊。」 魏冰豪更加不解了:「為什麼要喊,我是旦巴澤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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