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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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珠甲本鼓起勇氣說:「大人,用刀子砍水是砍不斷的,白天連接著夜晚,星星後面還有星星。我的上司是崗巴宗的霞瑪汝本,霞瑪汝本支援我們到了日納山,日納山的箭垛叫洋魔燒掉了。戰神不保佑我們,我們就撤到了隆吐山。大人,被阿媽丟棄的孩子是最可憐的,羊羔尋找母羊的時候是這樣叫的:咩、咩、咩,聲音抖得就像風中的經旗,連狼聽了也會哭。守衛隆吐山的是阿奈甲本,阿奈甲本去了米溝,米溝打起來了。霞瑪汝本去米溝找阿奈甲本,一去就沒有回來。大人,進入黑夜的烏鴉是看不見的,就好比最後通牒。我們用血寫了最後通牒,署上我的名字了:西藏歐珠甲本。洋魔看了同意談判,可是不頂事情,洋魔的槍啪嗒嗒嗒響起來。大人,你要是聽過馬放屁,就知道聲音是連在一起的。我們的人死了,佛祖說有仇不報不是西藏人,就把火繩點著了。可是我們的槍,連馬放屁都不是,一槍和兩槍之間隔著長長的啞巴。」 俄爾吃驚道:「居然你們寫了最後通牒,還代表西藏署了你歐珠甲本的大名?你胡亂代表什麼?代表西藏的只能是達賴喇嘛和攝政王迪牧活佛。你們是哪個代本團的?膽子也太大了。」 歐珠甲本一陣哆嗦:「我們是阿達尼瑪代本的部隊,阿達尼瑪代本在哪裡我們不知道,也從來沒見過。大人,用刀子砍水一砍就斷,白天和黑夜接不上了,大山要是不摟住小山,小山就會被風吹掉。洋魔好比一股風,用刀子砍風是砍不斷的。」 俄爾打斷他說:「你不要一會兒砍水一會兒砍風,到底砍斷了沒有?你說還有個叫阿達尼瑪代本的,我怎麼不知道?」 他身邊的奴馬代本、朗瑟代本、果果代本都搖搖頭:「西藏還有這樣一個代本團,是天上的吧?從來沒有聽說過。」 果姆忍不住插話道:「沒有阿達尼瑪代本,總有霞瑪汝本,沒有霞瑪汝本,總有歐珠甲本,歐珠甲本的人都快死光了。」 俄爾說:「這麼說還有沒死的?把沒死的都給我抓起來。」他這樣做也是迫不得已:萬一開槍帶來攝政王擔憂的災難,這個歐珠甲本和他的人就是罪魁禍首。作為一個西藏噶倫,他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一場國家對國家的戰爭,任何不合時宜的開槍和不開槍,都會演變成天大的事而讓他擔待不起。 奴馬代本說:「沒死的人都交給我吧,我已經把他們控制起來了。」 俄爾總管讓手下把歐珠甲本關進了春丕寺懲罰違法喇嘛的禁閉室裡。 果姆跟過去,驚看著禁閉室的粗柵欄門,大聲道:「佛啊佛啊,你在哪裡?大人們要冤枉我們了,你不主持公道,我就白念經了。」她要進殿堂向佛祖告狀,卻被俄爾總管派人趕開了。 果姆大聲向丈夫告別:「歐珠你等著,我去找你的人馬了,你的人馬要來救你了。」 4 貴族出身的奴馬代本雖然從骨子裡鄙視著下等人,心地卻是善良的。尤其是見識了歐珠甲本和他的人打洋魔的勇敢後,心裡的佩服油然而生。看前線總管要懲罰他們,不免惻隱起來。他匆匆趕回隆吐山,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打剩下的歐珠甲本的人召集起來,告訴他們:「歐珠已經抓起來關到春丕寺裡了,下來就是抓你們。你們帶著老婆孩子趕緊跑,跑得遠遠的,連天上的隨人鷹都不要告訴。明天我就報告俄爾總管,說你們逃跑了,逃到洋魔後邊去了。洋魔後邊是哲孟雄是不是?我們不會去哲孟雄抓你們的。快跑啊,再不跑我就反悔了。」說著,他仰頭看了看顛連起伏的群山,又看了看自由翱翔的隨人鷹。 大家不吭聲,都瞪著赤乃定本和次登定本。兩個定本互相看看,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突然成了逃犯。但在習慣上,他們並不覺得有必要搞清楚這個問題。俄爾總管是噶廈政府的噶倫,噶倫是多高的官?高得他們都無法想像。他要抓他們,那就一定是他們有罪了。幾乎在同時,兩個人扭轉了身子,撒腿跑向了自己的老婆孩子。其他人一個比一個緊張地跟了過去。 很快,所有倖存的歐珠甲本的人,帶著親屬和殘存的牲畜,離開了他們用生命守衛過的西藏邊關隆吐山口。 奴馬代本看著他們遠去後,又派人叫來了西甲喇嘛,說:「這裡俄爾總管的官最大,他一定會就地懲處你。你現在要麼逃跑,要麼承認自己是丹吉林的叛徒,讓桑竹姑娘保護你。」 西甲喇嘛說:「我是丹吉林最好的喇嘛,攝政王是我的上師,我不會為了活命就承認自己是叛徒。再說桑竹姑娘只能把丹吉林陀陀嚇跑,卻嚇不跑俄爾總管。」 奴馬代本說:「桑竹姑娘是嚇不跑俄爾總管,但是能吸引,吸引過來就好辦了。這個世上還沒有不聽桑竹姑娘話的男人,除了你,你這個笨喇嘛。」 西甲本能地搖頭:他怎麼能讓桑竹姑娘為了他去吸引別的男人呢? 奴馬說:「那就跑吧,快跑,跑得遠遠的,再也不要照面。」 西甲說:「我來這裡就是想為攝政王死,為什麼要跑?」 奴馬生氣地說:「水就要枯了,草就要黃了,你的死期就要到了。」說罷就走,看到朗瑟代本在不遠處,心裡不禁一沉:這個朗瑟代本,他來我的隊伍裡幹什麼?是不是也把眼光投向了姑娘們?奴馬就像一隻保護雞雛的母雞,扇著翅膀大步過去說:「哎哎哎,牛嘴伸到了馬槽裡,回到你的隊伍裡去。」 朗瑟迎過來說:「西甲喇嘛,哪個是西甲喇嘛?」 奴馬警惕地用身子攔住朗瑟:「你找他幹什麼?」 朗瑟說:「不是我找他,是這幾個陀陀喇嘛找他。」 奴馬這才看到朗瑟身後跟著幾個五大三粗的僧人。西甲喇嘛遠遠聽到了,揚起脖子大聲說:「我就是丹吉林的西甲。」 幾個陀陀喇嘛來自康馬宗的雪浪寺。他們看到噶廈政府發佈的戰時公告,意識到一個可以用生命換取來世護法神或護方神的機會出現了,匆匆來到春丕,又聽多吉活佛說:「春丕寺的三十個陀陀喇嘛已經悍烈而死,都到天上去了,佛界護法神裡該有我們春丕寺的人了。多虧拉薩來的大喇嘛西甲,他是丹吉林攝政王身邊的人,陀陀喇嘛的頭,沒有他我們這三十個陀陀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成佛成神哩。」 雪浪寺的幾個陀陀喇嘛便馬不停蹄來找西甲。他們說:「還有呢,康馬宗所有寺院的陀陀都會來的,我們是第一撥。」 西甲喇嘛腦子裡一閃,連身子也晃了一下。他這是激動:康馬宗的陀陀喇嘛會來,整個西藏所有寺院的陀陀是不是都會來? 5 朗瑟代本的人一出現在隆吐山,十字精兵就注意到了。戈藍上校有些興奮,目不轉睛地掃描著青蒼蒼的山上山下:終於來了,西藏正規軍。 達思牧師說:「是的上校,你看到的是一支上等的正規軍,他們有統一的服裝,紫色氆氌長袍、青布馬褂、黑絨罩裙、蒙古帽、皮長靴。而下等的正規軍是有什麼穿什麼的,就跟放羊放牛的牧民一樣。」 戈藍上校以上帝的細緻,部署好了十字精兵。他讓士兵們排成了首尾不見的長龍,形成半圓包圍了隆吐山向三面鋪開的山腳。士兵們壘起依託,用最舒服的姿勢臥倒著。每隔十步就有一挺麥格沁機槍,稍後是隱蔽的機動部隊,再後是山炮。炮兵們已經把炮彈裝進炮膛,跪在地上就等著開炮。容鶴中尉和另外幾個中尉分段指揮,哪裡的敵人進入射程就往哪裡開槍。 戈藍上校命令部下:「要沉著,冷靜,把敵人打死在三十米以內。」他相信無知的西藏人一定會不斷靠近,只要不開槍,他們甚至會在你面前進餐睡覺,然後挑逗,或者像達思牧師預言的那樣發動進攻。又說,「瞄準西藏人的心臟,不要把子彈浪費在空氣裡,耶穌來到地上並不是叫地上太平的,因為異教的存在,他叫地上動起了刀兵。用西藏人的鮮血拯救西藏的時候到了,英勇無敵的士兵們,上帝與我們同在。」 夜晚過去了,然後是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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