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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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馬代本生氣地說:「你的可是真多。我們的護法還沒說話呢。」 隨軍護法正拿著羊角仔細察看,祈禱就像山歌一樣抑揚頓挫:「佛啊佛啊,跳不跳舞啊」然後說,「森巴軍跳舞,洋魔也跳舞。」 奴馬代本朝山下看了一眼,發現洋魔就要衝到山口了,藍眼睛的閃爍就像一河的波光。他是見多識廣的貴族,早就聽說英國人的眼睛是碧藍碧藍的,自然不會驚怪。他驚怪的倒是山坡上那些趴著躺著蜷縮著的人。都什麼時候了,他們居然在睡覺。他心說我們森巴軍決不睡覺,大敵當前,還是跳舞吧,不能打炮的森巴軍只會跳舞。 奴馬代本首先舞起來,所有男人和所有姑娘都舞起來。他們羅圈著腿,旋轉著身子,甩胳膊跺腳,很快進入了瘋狂,瘋狂即是佳境,加上歌唱,一個代本團的集體舞讓隆吐山搖晃了,撼天動地。舞塵代替了硝煙,彌漫著,半個天空都是霧茫茫的。 西甲喇嘛驚訝地看著,突然理解了:森巴軍的舞蹈是表演給達賴喇嘛的,達賴喇嘛讓宮廷樂隊奏樂,指令他們盡情舞蹈,然後放茶,賜食,犒勞,最後還要發獎旗,掛哈達。來自神王的所有恩典都是佛法的加持,森巴軍的舞蹈也就成了佛法的展示。洋魔要敗了,不敗就不能證明佛法比上帝的魔法高明了。 沖上來的十字精兵在離森巴軍的舞陣十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驚呆了。衝鋒陷陣的侵略軍戰士頓時成了悠閒的西藏集體舞的觀賞者。他們吃驚槍林彈雨之下、死亡來臨之際敵手還有心情恣意跳舞,而且跳得如此歡暢喜悅;吃驚居然會有這麼多西藏人覆蓋著山脈一起跳舞,在坎坷不平的地勢上舞得如此整齊;吃驚這裡有這麼多美妙華麗的西藏姑娘,她們彩衣飄飄,長袖飛飛,舞在半空,腳不沾地。他們吃驚得忘了衝鋒,忘了手中的來複槍裡還有必須射出去的子彈。 就在他們驚訝莫名時,傳來戈藍上校的命令: 「撤退,撤退,十字精兵全體撤退。」 洋魔敗了。森巴軍旗開得勝,用跳舞打敗了洋魔。洋魔都來不及用跳舞回擊,就像撒在佛塔頂上的豌豆一樣滾下去了。 森巴軍不舞了,簇擁到山頭一陣歡呼。有的亂喊,有的打響了呼哨。還有的躲開姑娘們,撩起衣袍,朝下撅起光屁股,嘲笑著十字精兵。 奴馬代本以隆吐山最高長官的姿態,一手按在腰刀上,一手指著山坡上那些趴著躺著蜷縮著的人,命令手下:「把他們給我叫醒,懶惰的傢伙,連睡覺也不挑時候。難道森巴軍的歌舞聲不夠大?洋魔進攻撤退的腳步聲不夠大?去啊,用鞭子抽起來。」 幾個森巴軍藏兵跑下去又跑上來,驚慌失措地喊:「死人,死人。」 奴馬代本張大了嘴,半晌才才明白:「啊,死人了?這些起不來的人都是死人?」 西甲喇嘛說:「打仗還有不死人的,不死人就不會去請你們,你們不來,這裡的人還要死。我的森巴軍佛,跳舞就能跳走洋魔。」 奴馬代本憤怒地說:「這些洋魔太不像話了,打倒就行了嘛,為什麼要往死裡打?一死就這麼多。」他把戰爭想像成拳打腳踢的群架了。 果姆忍不住說:「請大人去給達賴喇嘛說,歐珠甲本的人都快死光了,再死就是森巴軍了。洋魔的大炮,炮彈多多,西藏的大炮,炮彈沒有。小心了,上帝惡魔要捉走空行母了。」 奴馬代本鄙夷地瞪著她:「什麼西藏人,連跳舞都不會。你們要是會跳舞,洋魔早就滾蛋了。把她給我趕遠,這裡沒她說話的份。」然後瞪著山坡上的死人,面孔一陣陣地慘白著。 歐珠甲本看到老婆被訓斥,趕緊過來,朝著奴馬代本又是哈腰又是吐舌地賠罪。果姆拉起丈夫,轉身離開了。 10 不僅僅是因為西藏人跳舞,戈藍上校才命令十字精兵全體撤回。一份急電由英國駐華公使華爾森從北京發往英國倫敦,倫敦政府又立刻發給了英印總督寇松,寇松當即轉至戈藍上校。戈藍上校正在用望遠鏡觀看西藏人的戰場舞蹈,心裡疑惑著也惻隱著:上帝啊,我們怎麼能殺害一群跳舞的人,跳舞或許是投降,西藏人投降了。看到急電,他便毫不猶豫地傳令撤退。 急電稱,中國清朝政府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已經同意華爾森公使的要求:開放西藏邊境口岸,撤銷隆吐山哨卡,允許英國人自由傳教、通商、遊歷、朝拜、科學考察,以及進駐少量軍隊。總之是八個字:「清朝開門、西藏迎客」。中國光緒皇帝已諭令醇親王責命駐藏大臣文碩:「開導藏番,權衡利弊。通商傳教,事在必行。息爭寧人,勿令固執。速開門戶,萬急勿怠。況該番眾僅持刀棒,以禦洋槍洋炮,昏頑至此,實所憫痛。禍福相懸,後悔無及。」駐藏大臣文碩也已回稟朝廷:「雖則藏人自固疆域,理難勒令撤卡。然皇上聖命乃天意不違,朝廷決斷,關乎我大清安危。微臣已嚴責迪牧攝政不得違旨。迪牧攝政已向噶廈官員、三大寺僧人傳旨並布令:禮遇英人,開門揖商,我念我佛,他傳他教,遊歷所至,哈達香茶。屬下軍民若有反英抗旨者,定嚴辦不恤。」 這就是說,一切都已經通過外交手段解決了,還用得著開槍打炮嗎?上帝懷抱裡的英吉利,耶穌基督的十字精兵,如果靠了信仰的力量還不能所向無敵,那就是我等信徒的無能。可我們是無能的嗎?英國人佔領了數不清的陸地和海洋,上帝的福音已經沖出歐洲走向世界各地,必定也要覆蓋異教橫生的西藏。佛教之邦就要拱手而立,迎接英國十字精兵的到來了。不流血的戰爭,才是聖父、聖子、聖靈需要的戰爭。 戈藍上校高興地說:「怪不得西藏人跳起了舞,歡迎的舉動太突然了。我們為什麼不能跳舞,慶賀十字精兵的勝利?」 組成十字精兵的,除了英國軍隊,還有雇傭軍。雇傭軍裡有土著司恩巴人、廓爾喀人、印度人和少量喜馬拉雅山南麓藏人。戈藍上校把容鶴中尉和另外幾個英軍中尉、五個雇傭軍大佐和運送補給的背夫首領集合起來,打開兩瓶白蘭地,倒在每個人的軍用鐵杯裡,興奮地說:「這是我們進入西藏後的第一次喝酒。下一次,我們將醉倒在上帝佔領的喇嘛廟裡。喝了酒你們就去準備,我們也要跳舞了。我們有蘇格蘭舞和英格蘭舞,還有司恩巴舞、廓爾喀舞、印度舞,當然也會有西藏人的舞。當我們跳著舞進入西藏到達拉薩時,憐憫我們的上帝會發出愉快的笑聲。」 容鶴中尉說:「上校,我們不能在山下喝酒跳舞,應該到山上去。讓西藏人都來觀看我們跳舞,那才是真正的勝利時刻。」 戈藍上校微笑著點頭:「說得好,我的酒還沒喝,那就端到山上去喝。軍官們,集合你們的隊伍,這就出發上山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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