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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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甲嚇壞了,儘管自己背起的這個女人是他曾經的愛人,儘管他跟她分手後他日日夜夜惦記著她,但他畢竟是教戒嚴格的格魯派喇嘛,怎麼能在眾人面前跟女人如此接觸?「桑珠,桑珠,快下來。」西甲乞求著,看對方越求越瘋狂,便厲聲說:「桑珠你如果想報復我,就把我殺了,但不要這樣。」 桑竹說:「這就是殺你,我先殺了你的喇嘛心,再殺你的肉身。」 西甲說:「佛祖,快給桑珠一把刀,把我的喇嘛心和肉身都殺掉。」他如同尥蹶子的馬,蹦跳著想把她甩掉。而桑珠姑娘就像有經驗的騎手,用雙腿緊緊夾住他的腰,雙手牢牢拘住他的脖子。他們原地兜著圈子。很多人都來看:哈哈哈哈。 西甲驚恐地喊起來:「奴馬代本,奴馬代本。」 奴馬代本不過來,似乎讓桑竹姑娘為所欲為,才是他的心願。他大聲說:「你來得正好西甲喇嘛,我們都想你了。」 西甲吼起來:「攝政王迪牧活佛傳來急令,黑水白獸的大炮已經轟響了,西藏的大炮為什麼還停在這裡不動?森巴軍到了邊境不能代表達賴喇嘛和攝政王架起大炮,趕走洋魔,就是對佛教不忠,佛祖的怪罪就要下來了。快去隆吐山。」 奴馬代本和許多西藏人一樣,腦子裡只有玄妙而沒有現實邏輯的地位。他不想想西甲喇嘛已來邊境,怎麼可能傳達攝政王的急令?潛意識裡就覺得只要是穿著袈裟的,都有超人的法力,什麼事情做不到呢?不可思議正是活佛喇嘛的本性,只有神奇得讓凡人想不通,才算是擁有佛法。何況讓森巴軍奔赴前線的指令就是西甲喇嘛傳達的,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說不定以後還有無數次。 所有人,包括一心難為西甲喇嘛的桑竹姑娘,都毫不懷疑地聽從了急令:起營開拔,奔赴隆吐山。 9 西甲喇嘛和舉著金色旗幟的森巴軍一出現,十字精兵的大炮就啞巴了。步兵的衝鋒再次開始。但是不用怕,連隆吐山都這麼想。被炮彈炸矮的隆吐山突然升高了,比原來還要高。準備赴死的歐珠甲本和果姆吃驚地發現,已經不用死了,從此不用死了。森巴軍從馬背上卸下炮筒、炮架、炮座,很快組合成了一門門威風凜凜的大炮,翹空雄視,如同一隻只準備吼叫的獅子。 歐珠甲本和他的人心裡一下踏實了:拉薩來的大喇嘛請來了森巴軍和大炮。這些架起大炮的人可都是天天在達賴喇嘛和攝政王眼皮底下走來走去的高人。佛祖啊,還有什麼能比這更有勝利的把握呢。洋魔,就要完蛋了;上帝,就要完蛋了。 果姆萬分欽佩地望著西甲喇嘛:佛祖啊,大喇嘛有大本事,我不再告狀了。 還有下凡的空行母。誰能想到,森巴軍出征時,會有這麼多美麗的空行母下降到凡塵,混雜其中說說笑笑呢。而通常空行母是在天上的,只以雲形光影顯現,讓人強烈感覺到她們的存在,卻不在人的肉眼裡活潑進出。尤其是那個喚作桑竹的最美麗的姑娘,明顯是空行母的頭、眾仙女的首領。果姆看著,一個勁地小聲驚叫:「噢呀,噢呀,仙女們說來就來了。」相比于桑竹以及所有空行母姑娘,她覺得自己就是晶瑩的寶石後面一堆蒼黃的土。她是多麼的自慚形穢,又是多麼的驕傲得意這就是西藏,作為神女的空行母和作為有情肉身的姑娘們混淆不清了,用仙女抗敵、用寶石打擊侵略者的日子開始了。 一個激靈讓果姆回到現實,她總會比別人更快地回到現實:洋魔的槍炮真的打不爛西藏的寶石?空行母是救命度人的,不是奪命殺人的。而上帝,分明是放血逼命的上帝,不知是忿男還是暴女的上帝,要是施展法力捉走了空行母怎麼辦? 歐珠甲本遠遠地看著森巴軍,恭敬地哈著腰,不敢過去。 奴馬代本對歐珠甲本的隊伍不屑一顧,似乎多看一眼都是多餘的,更別說詢問戰況、瞭解敵情了。貴族的尊嚴和森巴軍的優越讓奴馬代本習慣於不跟森巴軍以外的下等人接近。 只有西甲喇嘛在隆吐山邊防軍和森巴軍之間走來走去,一副杞人憂天的樣子,不斷說:「洋魔的屍體怎麼辦?西藏的鷹是不吃洋魔肉的,就算吃,這滿山遍野的死洋魔,神鷹們也吃不過來啊。」好像他已經看到森巴軍開炮後的勝利西藏的大炮打死全體十字精兵的情形。 十字精兵已經沖到了山腰,槍聲和子彈,砰砰嗖嗖的。 西藏人領教過死亡的歐珠甲本的人和沒有領教過死亡的森巴軍的人,誰也沒有躲開,他們都信任地看著大炮。 奴馬代本更是興奮,就像在拉薩傳召法會上,指揮森巴軍從拉薩河北岸轟擊南岸山上牛毛裹身的大石頭一樣,以驅鬼打魔的氣派吆喝著:「達賴喇嘛的恩福,護法大神的威武,所向無敵的炮彈,趕走魔變的野狐。裝彈了,瞄準了,開炮了。」 「裝彈了,瞄準了,開炮了。」命令被部下一級一級傳下去了。 這時候應該是炮響,可是炮卻沒有響。 「哎呀代本大人,哎呀代本大人。」這聲音又一級一級傳了上來。 「怎麼了?」奴馬代本奇怪道。 半晌沒有人回答。喜歡多嘴的小瘦子汝本突然說:「大人,我們忘記了,忘記帶炮彈了。」 奴馬代本一愣:「哎呀我的森巴軍,那怎麼辦?」突然笑了,「吃飯忘了帶嘴,走路忘了帶褪,閻羅王出行忘了帶鬼,文殊菩薩丟了智慧。」 他們沒忘記大炮,也沒忘記唱歌跳舞的銅鈴、手鼓、鈸、嗩呐、銅號、骨號,更沒忘記帶上姑娘,唯獨把炮彈忘在倉庫裡了。 但是奴馬代本和他的部下對炮兵部隊上前線打仗忘了帶炮彈這件事,並不覺得有多麼嚴重,丟三落四的時候多了。有一次他們穿著古代武士服裝,佩帶弓箭和腰刀,騎著裝飾一新的彩馬,準備接受達賴喇嘛的檢閱,卻忘了問清楚去哪來集合,達賴喇嘛在哪裡?再去噶廈政府請示已經來不及了。有人主張去大昭寺,有人主張去羅布林卡,還有人主張去布達拉宮。最後還是靠了隨軍護法的打卦問神,才沒有耽誤檢閱大事。 奴馬代本說:「忘了炮彈就回去取嘛,你們幾個快去。」又說,「算了算了,取回來也晚了,還是留著將來瞄山打水吧。」 小瘦子說:「可是現在怎麼辦?洋魔就要衝上來了。」 奴馬代本想了想說:「除了打炮,我們還會什麼?」 小瘦子說:「還會跳舞。」大家都說:「還會跳舞。」 沒有人提到打槍。儘管他們人人有杆火繩槍,卻從來沒有在軍事意義上使用過。對森巴軍,槍的意義是背著威風和偶爾打獵,有時也是增加威儀的道具和男人取悅于姑娘的裝飾。 「那就跳舞?」奴馬代本也有點拿不准了,給自己打氣道,「本來我們也是這樣打算的,用西藏的舞戰勝洋魔的舞。」 小瘦子汝本說:「可是,可是如果洋魔不跳舞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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