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三四


  隆吐山口,奴馬代本緊張地望著山下的十字精兵,意識到自己作為最高長官的作用就是組織戰鬥,打退侵略者,便有些張皇失措:怎麼辦?護法,護法,快說怎麼辦?隨軍護法從奴馬的眼神裡讀懂了詢問,從腰裡摘下牛角和羊角,迅速祈禱打卦,突然抬頭,一臉茫然地說:「阿媽呀,神說,神說」

  「說什麼?」

  「神說,快跑。」

  「神不會這麼說。」奴馬代本這才想起有必要詢問原先守衛隆吐山的藏軍了。他吼道:「人呢,人呢,這裡的人呢?」

  果姆回應道:「上帝來了,神佛的火繩槍在哪裡?」

  西甲喇嘛大聲說:「火繩槍在森巴軍手裡。奴馬代本,洋魔來吃你們了。」他本想激勵森巴軍的戰鬥士氣,卻引來一片混亂。

  森巴軍的人舉著金色旗幟慌慌張張往山後跑去。

  和森巴軍相反,歐珠甲本率領他的部下和部下的家屬,都勇敢地沖到了彈坑累累的陣地前沿。他們不分男女長幼,舉著長矛、利斧、大刀,猛獸一樣聲嘶力竭地怒吼著,威脅著。

  接著就是飛蝗石,果姆的飛蝗石,赤乃定本的飛蝗石:日兒日兒。火繩槍端起來了,砰砰砰地此起彼伏。也有滾石的,手持冷兵器暫時不能近搏的,就把石頭滾了下去。

  歐珠甲本高舉火繩槍突然喊起來:「死了,死了,佛祖啊,我死了。砰的一聲,封河的冰裂開了,天上有了一個洞。拉索羅,拉索羅。泉眼自己不乾枯,泥土蓋也蓋不住。只要自己沒作惡,怕什麼護法天王來降罪。」

  只有果姆聽懂了他的話,大聲說:「歐珠打死了,歐珠打死了,一個洋魔。」

  終於殺了一個人,歐珠甲本沉浸在第一次奪人之命的驚怕、慌張、亢奮和快意之中,半晌才意識到,應該接著戰鬥,洋魔還有萬萬千,都在繼續往上沖。

  十字精兵開槍了,槍聲密集得沒有了間隔。

  他們本來沒打算開槍,覺得西藏人真是不應該再抵抗了,抵抗就是送死。作為上帝之愛的施與者,戈藍上校並不希望看到無辜的對手就這麼一排排倒下。所以他對西藏人的阻擊既驚詫又遺憾:不是連你們的皇帝都不想抵抗了嗎,你們還折騰什麼?難道朝廷的旨命、駐藏大臣的嚴責、攝政王的布令,還沒有傳達到隆吐山?或者,最有可能,朝廷變臉了?駐藏大臣不守信用了?攝政王收回成命了?無人知曉到底誰欺騙了誰中國清政府的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欺騙了大英帝國的華爾森公使,華爾森欺騙了倫敦政府,倫敦政府欺騙了英印總督,總督大人欺騙了他戈藍上校。他戈藍上校現在欺騙誰去?欺騙自己?那不能。他只能一槍一炮地開路,一山一水地佔領。他傳下命令:「欺騙英國人就是欺騙上帝,欺騙耶穌基督,把這些敢於欺騙上帝的西藏人,統統打死,一個不留。」

  望著慌亂奔逃的森巴軍,西甲喇嘛憤怒了:「一群嘰嘰喳喳的麻雀,一見鷂鷹就鑽到地洞裡去了;一窩滿地亂竄的老鼠,遇到貓頭鷹就飛到天上去了。森巴軍、奴馬代本,麻雀、老鼠、膽小鬼。」他跑過去,捉住那個拽著情人往山後跑的黑臉漢子,一把拉倒,搶了人家的火繩槍和彈藥說,「你可以帶走命,但不能帶走槍。」他返回陣地,立在山包上,裝彈,點火,瞄準,砰一聲,然後大聲宣佈:「我打死了一個上帝,上帝死了一個,拉索羅!」他把洋魔說成了上帝。

  十字精兵的機槍朝西甲喇嘛射過來,子彈就在腳下的土石裡啾啾啾地鑽。

  果姆站在彈坑裡喊道:「大喇嘛你下來,你要死了。」看他依然挺著身子,便撲過去,抱住他的腿拉了他一個狗坐蹾。

  果姆指著奔逃而去的森巴軍說:「他們可以跑?佛同意了?我們死光了也不能跑,佛同意了?」喇嘛是佛與凡人之間的中介,果姆是在通過中介問佛意呢。

  西甲喇嘛明白了果姆的意思:「誰說佛同意了,佛要懲罰他們。」他跑向森巴軍喊道,「停下,停下,佛要說話。」

  奴馬代本被西甲喇嘛攔在了,驚白的臉上立刻有了慚紅。

  西甲說:「達賴喇嘛是不是佛?攝政王迪牧活佛是不是佛?你們敢說不是。佛說,森巴軍逃離隆吐山口時,他們的前面就是地獄。他們忘了,攝政王的森巴軍,個個都是彈打不穿的鐵身子。達賴喇嘛掛過哈達的軍隊,永遠都是刀槍不入的。」

  奴馬代本一愣:「對啊,對啊。」西甲喇嘛的話讓奴馬千信萬服,再看山口,頓時就羞愧難當:隆吐山邊防軍就那麼二三十個人,都敢於頂著。自己的隊伍黑壓壓一片,卻在流水一樣往山後跑。他立刻喝令部下返回。但在部下眼裡,他的任何命令都跟舞場上的吆喝差不多,聽和不聽都無關緊要。森巴軍依然在逃跑。

  西甲喇嘛急了,望著桑竹姑娘說:「把你們攻擊丹吉林陀陀的勁頭拿出來呀,四條腿的窩裡害,見了洋魔就像羊羔子見了狼。」

  桑竹瞪起眼睛說:「西甲,你在罵我嗎?你是希望我死掉嗎?」

  西甲這才意識到他說了一句多麼不負責任的話,森巴軍是刀槍不入的,跟著森巴軍的姑娘們難道也是刀槍不入的?不不:「我的意思是說,既然是窩裡害就回到窩裡去,既然是羊羔子就遠遠地躲開狼。」

  桑竹撲向了西甲:「好個丹吉林喇嘛,你敢罵我是窩裡害。」

  西甲沒有躲閃,迎著她怒放的美麗也迎著她無理的廝打。

  桑竹奇怪西甲居然沒有躲閃,廝打了幾下說:「你又不是洋魔我打你幹什麼。姑娘們,我們打洋魔去,西甲喇嘛要我們打洋魔去,他是巴不得我們死在洋魔的槍炮底下。可我們偏不死,不死。走啊,姑娘們。」她帶頭走向了山口。

  西甲喇嘛跳過去攔住了桑珠姑娘,卻被她一把推開了。

  因了桑竹姑娘的美麗而對她言聽計從的姑娘們跟上了。姑娘們的情人那些風流成性的男人跟上了。森巴軍轉眼又回到隆吐山口。

  西甲喇嘛指揮著:「女人往後,男人往前。別趴下,別躲藏,端起槍,站得越高越好,就像我。」他站到高崖上,望著腳下土石裡啾啾啾的子彈,高興地喊,「看啊,洋魔打不上我。我和攝政王在一起,攝政王說,洋魔的子彈一見你就拐彎了。」

  人們看到,西甲喇嘛說得不錯,子彈果然是拐彎的,不是飛上了天,就是鑽入了地。奴馬代本想起皮袍胸兜裡還有達賴喇嘛賜予的哈達,便撕出來掛在脖子上,扭動著鍋莊的舞步,踏上了制高點。森巴軍的所有男女立刻效仿,甩著袖子彎著腰,鍋莊而去,在山口的高地上站成了一道旗幟飄揚的長城。此刻,他們都相信自己的身子是彈打不穿的,相信傳說中的刀槍不入就是自己。因為他們大部分人都在拉薩傳召法會結束後掛過達賴喇嘛加持過的哈達。

  西甲喇嘛再次指揮:「端起火繩槍,快端啊。好了。裝彈藥,快一點,你你你,還有你,怎麼忘了插火繩。好了。點火,把火石火鐮拿出來,看你們笨得就像手不是自己的。學我的樣子,這樣。好了。瞄準啊,瞄我幹什麼?瞄準洋魔,就像瞄準拉薩河南岸的鬼,瞄準吃了你家三千隻羊的狼,瞄準——」

  奴馬代本打響了第一槍。所有森巴軍戰士都打響了平生意圖殺人的第一槍。大部分子彈落空了,也有冒打上的,畢竟面前的十字精兵很近很集中。姑娘們拍起巴掌,唏哩嘩了笑著:戰爭真好玩,就像打兔子,只見對方躲的躲、趴的趴,自己卻昂昂然站立著,絲毫不用擔心人槍如林的敵人會讓他們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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