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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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珠和果姆帶頭,西藏人從所有遮蔽物後面站了出來,挺立在隆吐山的山口高地上。第一排是男人,身後是女人,再後面是孩子,孩子身後是一些沒有被炮彈炸死的牛羊,似乎是人畜共守了。他們端著槍,槍裡沒有彈藥,只用飛翔的山歌抵抗著快槍大炮的十字精兵。他們的一側,是春丕寺的陀陀喇嘛。 三十個陀陀喇嘛已經死了十二個,剩下的沒有不負傷的,手腿缺少,骨肉開裂,鮮血淋淋。但是他們沒有一個倒下,全都挺立著,跟著西藏邊防軍吼唱山歌。和藏兵不同的是,陀陀們沒有把唱歌看成此刻唯一該有的舉動,他們用彈坑裡炸爛的黑泥補妝了自己的面孔,舉著長矛、利斧、大刀這些神聖而榮耀的已有千百年歷史的武器,瞪著沖上來的英國人,隨時準備撲過去。 山下,飛蝗石的射程之外,戈藍上校用望遠鏡看著,高興地說:「佛哪裡是上帝的對手,大概西藏人正準備投降,隆吐山就要拿下了。」他身先士卒地跑過去,舉著手槍唱起來。他認為不能讓西藏人覺得只有佛的子民才會唱歌,上帝的信徒比他們還會唱,所以他喊叫著要求往上沖的士兵跟自己一起唱: 基督精兵前進,齊向戰場行, 耶穌是我元帥,引導向前進。 歌聲的鼓舞讓勝利在望的十字精兵士氣更加高漲,很快就要接近隆吐山口了。來複槍的槍口就像密匝匝的眼睛,能讓西藏人看到子彈的瞳仁正在閃亮、就要旋轉。 十字精兵中有人用藏語喊道:「西藏人,請放下武器,放下武器。」然後就是槍聲。指揮衝鋒的容鶴中尉命令士兵:「英國軍隊的槍,永遠不能啞巴。」 又有一個陀陀喇嘛倒下了。其餘的陀陀,十七個陀陀,全都狂吼瘋叫著撲了過去。長矛、利斧、大刀作為春丕寺的鎮寺之寶,帶著神氣靈光,寒風一樣呼嘯著。電光石火般的近距離交鋒中,十字精兵一倒一大片,十七個陀陀喇嘛一倒一大片。戈藍上校驚呆了,趕緊往下撤。 都死了,西甲喇嘛從春丕寺帶來的三十個陀陀喇嘛,無一倖存,無一不是怒髮衝冠、慘然悍烈。誰都相信,奮勇獻身的瞬間裡,他們完成了脫離輪回的漫長過程,成了自由往來的佛界護法神或護方神。《聖史》上說,這時候三十個陣亡的陀陀喇嘛都飛了起來,飛到十字精兵的頭頂,幹了一件雖然不怎麼光彩卻仍然可以引以為榮的事,那就是拉屎撒尿。我們沒有炮彈我們有屎尿。炮彈打死了我們,我們就去轉世了,屎尿擊中了你們,你們就是活受罪。《聖史》上說,一脬臭屎拉進了戈藍上校的嘴裡,上校來不及吐掉,直接咽了下去。護法神的屎尿比炮彈還要厲害,許多在這天咽了屎尿的十字精兵,不久就死了。上校沒有死,畢竟洋魔的上帝是恩福的象徵,而上校對上帝的虔誠,早已被上帝看見並記在了賬本上。 歐珠甲本沒有看到陀陀喇嘛的飛翔,驚愣地望著遠遠近近的屍體,直到遍山寂靜,才嘶啞地喊一聲:「喇嘛,喇嘛都死了。」 果姆跑下山口,從陀陀喇嘛手裡拿過了武器。 活著的西藏人包括孩子都跑下去,把長矛、利斧、大刀從那些死不撒手的手裡拿了過來。 果姆說:「拿了這些武器,就跟陀陀喇嘛一樣了。」 歐珠說:「跟陀陀喇嘛一樣,不跟西甲喇嘛一樣,西甲喇嘛逃跑了。」 次登定本再次跪下,朝著山頂的箭垛告白,還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樣子:「戰神啊,你借了我的手,借了我的大石頭。」就是說他又用滾石砸死了一個洋魔。 他身邊的赤乃定本也跪了下來。他是飛蝗石的聖手,差不多彈無虛發,只是不知道打傷還是打死了。赤乃聲氣朗朗地說:「戰神我祈求過你,讓洋魔腦袋開花,我做到了沒有呢?」戰神在空中發出風語:嗚兒嗚兒嗚兒。赤乃仰頭說:「知道了,我讓洋魔開了三朵花。」 歐珠甲本望著兩個定本,慚愧地晃晃頭,一刀砍向一具屍體,才發現那是一個死去的藏兵。他驚叫了一聲,卻更加帶勁地砍起來:「我是天葬師,我把紮西的屍體砍碎了呀,你們看。是鷹就得吃肉,是人就得報仇。神佛恩賜了人的善良,也恩賜了人的狠毒。隨人鷹家族的兄弟姐妹已經來了,我是天葬師,天葬師」他不停地砍著,這是在屍體上練練手,給自己壯膽呢。戰爭進行到現在,他率領的藏兵和家屬死了一多半,作為最高長官的歐珠甲本,卻還沒有殺敵記錄。他殺不了人,一想到殺,心就軟了,就會慈心求罪:「佛啊,佛啊,這還得了。」似乎他把他的膽氣和見識都給了老婆果姆。 果姆一直用的是飛蝗石,不知道石頭是否打死了洋魔。但她是不膽怯的,無所謂,打死就打死了,誰讓他們先殺我們呢。這時她喊起來:「洋魔又要開炮,往後退了。」 炮聲如雷,轟隆接著轟隆,硝煙飛石再起,一天的彈雨。 歐珠甲本帶人躲向炮彈打不著的地方。在他心裡,隆吐山已經失守,剩下的就是履行誓言:「男盡女絕。」對他來說,主動就死比動手殺人容易多了。他說:「果姆,我們不躲了,我們去死吧。」 果姆說:「好了,現在就去死。」說著,端起長矛就要衝下山去,突然又站住,喊道,「看啊,那是誰?」 歐珠甲本和活著的西藏人都愣住了:看啊,那是誰? 8 西甲喇嘛見識了英國十字精兵的大炮之後,突然想到:為什麼不把西藏的大炮搬請到這裡來呢?他匆匆離開隆吐山口,來到春丕,按照森巴軍離開的蹤跡追尋而去。但他走岔了,他走過了邊溝、巴溝、普溝、拉溝的溝口,最後才來到米溝。 掌握西藏大炮的森巴軍這時還在米溝,他們在趕走黑道袍的英國牧師和衛隊後,認為堅守這裡就是堅守西藏最重要的邊境陣地。他們在危險重重的邊境一如既往地吃、喝、歌、舞,並不知道堅守陣地需要一種緊張嚴肅的戰時姿態,仿佛他們是來比賽舞蹈的,人人充滿了用西藏之舞打敗洋魔之舞的信心。 桑竹姑娘從帳篷裡竄了出來。她是唯一一個在森巴軍裡沒有情人的姑娘。她是所有男人的情人,自己卻從沒打算找一個西甲喇嘛之外的情人。姑娘們幽會時,她就在奴馬代本的帳篷裡睡覺。為了讓桑竹姑娘高興,奴馬是不會待在帳篷裡的,他也去草叢裡幽會了。桑竹姑娘一見西甲喇嘛,囂張的美麗立刻變成了囂張的捉弄。 「來了,丹吉林的喇嘛?你是想姑娘了吧?或者想知道姑娘們都在幹什麼?走啊,我帶你去看看。瞧你害怕的樣子,喇嘛也是人,人幹的事情喇嘛們沒有不幹的。尤其是丹吉林的喇嘛,壞人裡最壞,毒僧裡最毒。」桑竹姑娘走過去拉扯西甲喇嘛的袈裟西甲左右看看,驚叫著往後跳。 她冷笑著:「我又不是女鬼,攝不去你的靈魂。你喇嘛修行的定力哪裡去了,我今天倒要看看你會不會被我嚇死。」說著撲了過去,西甲喇嘛一轉身,正好撲到他脊背上。她胳膊摟住他的脖子,喊道,「背起來,背起來,丹吉林喇嘛把我背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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