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三〇


  俄爾點著頭,微微一笑。他很得意自己轉眼就瓦解了馬崗武裝的果果代本,現在就剩下夏瓊娃代本了:「看他來了江孜怎麼樣為自己狡辯。」

  夏瓊娃代本來江孜的日子是果果代本開拔前線後的第二天。他一見俄爾噶倫就顯出他是一個既聰明又乖巧的人。他說:「總管大人,我說了我要請求寬免死罪,將功補過。拿什麼功、補什麼過呢?大人可能已經知道我這個代本團原來只有三百多人,現在的七百多人是我私自擴充的,一直不敢給噶廈說。現在打仗了,人越多越好,我也就不隱瞞了。大人只要你用噶廈的口糧代替日囊莊園的口糧,讓我的士兵名正言順地吃飽肚子,我就可以跟日囊旺欽斷絕關係。我們不是日囊莊園的私人武裝,也不是馬崗武裝的一部分,我們就是我們,堂堂正正的藏軍夏瓊娃代本團。」

  俄爾總管沉吟不語,等他開口說話時,突然換了一種口氣,既嚴厲又親切:「歡迎你跟日囊莊園和馬崗武裝斷絕關係,絕對不能再吃他們的口糧了。名正言順地吃噶廈的口糧這個好辦,我是代表攝政王來這裡的,回拉薩後給他遞一句話就行了。但是現在,噶廈的口糧還一時運不過來,我考慮先讓頗阿勒莊園供應你們,當然一定會比日囊莊園的糌粑好、肉食多。這樣做還有一個好處,你這個代本團不必急著上前線,暫時駐紮江孜,任務就是保護好頗阿勒莊園,不能讓它受到半點損失,不管誰欺負,是日囊旺欽還是江孜宗本,你都要向著頗阿勒莊園。」

  夏瓊娃吃驚道:「大人,我沒有聽錯吧,不讓我們上前線了?」

  俄爾說:「你們是想上前線,還是不想上前線?」

  夏瓊娃說:「想,也不想。我聽大人的,夏瓊娃代本團從此就是大人的隊伍了。」

  俄爾說:「吃誰的糧是誰的人,你們還要聽頗阿勒夫人的。」

  夏瓊娃稍微猶豫了一下說:「那是自然。」

  7

  隆吐山口,兩道戰壕後面的所有山包上,都壘起了新的箭垛。戰神的宮殿雖然簡陋得只有樹枝的箭叢和石堆以及少許酥油和糌粑,但守衛山口的藏兵心裡,仍然飄揚著神聖的經旗、安駐著親人般牢靠的神靈。

  歐珠甲本集合屬下所有活著的男女說:「神佛的西藏,身後的故鄉,一千隻眼睛的觀世音菩薩看著,我們隆吐山全體邊防軍再次起誓,即使男盡女絕,決不後退半步。」

  大家重複了好幾遍。最後春丕寺的陀陀喇嘛也參加了進來。僧俗共誓,氣吞山河的樣子讓南風變成了北風。

  箭垛在山上七七八八一出現,十字精兵就注意到了。

  戈藍上校說:「毀了一個箭垛,又出來這麼多箭垛,是不是西藏人的靈魂越毀越多?上帝啊,這是什麼信仰?」

  尕薩喇嘛說:「要是我們的炮彈轟炸這麼多箭垛,西藏人就會安閒得去吃飯、睡覺、生娃娃了。人不死,隆吐山就過不去。」

  達思牧師說:「你怎麼喜歡殺人呢,喇嘛?箭垛都在山上,山是神佛的居所,炸平所有山頭,西藏人就沒有依靠了。」

  「你是想讓我們消耗掉所有炮彈吧?我們的炮火炸不平西藏的所有山頭。」戈藍上校說。這一次他聽信了尕薩喇嘛的,吩咐容鶴中尉:「人在哪裡就瞄準哪裡,耶穌告訴門徒說,打仗和死人都是必須有的。」

  半個小時後,十字精兵的炮火轟向了守衛隆吐山口的人群。這次是十門大炮齊響。炮彈不斷落在戰壕裡,西藏人紛紛爬出戰壕往後跑。炮彈就追著人炸,到處都是轟鳴,硝煙飛石,人叫馬嘶。

  歐珠甲本邊跑邊嚷:「戰神,戰神。」他跑向最高的箭垛,招呼部下朝自己聚攏。無論什麼時候,人與神的共在都是他唯一的選擇。

  但藏兵們不聽他的,都散了,跑向自己的老婆孩子;老婆孩子也跑向自己的丈夫阿爸。呼喊聲響成一片。

  歐珠甲本這才意識到半天沒見老婆果姆了,又嚷道:「果姆,果姆。」

  炮彈呼嘯著,轟的一聲,果姆飛了起來。《聖史》上說,果姆飛起來後胳膊變成了翅膀,她在彌漫的硝煙裡待了一會兒,便又穩穩地落到地上。死而復生的她,看到把自己裝扮成兇神惡煞的陀陀喇嘛們,不懼炮彈,英勇地舉起長矛、利斧、大刀堅守在陣地上,一個個猙獰起面孔迎接著死亡,便禁不住唱起了山歌。她高興了唱,難過了唱,恐懼緊張了唱,鼓舞士氣更要唱:

  跳一個鍋莊,跳一個吉祥的鍋莊,

  跳一個人喜歡佛喜歡山喜歡的鍋莊。

  唱著唱著她跺腳跳起了鍋莊。她被硝煙托丟在高高的岩石上,邊跳邊唱,眼前橫七豎八的屍體讓她悲不自禁,淚蛋蛋打濕了心也打濕了臉頰。她看到牛羊也死了不少,它們在戰火中本能地向人靠攏,以為和人相依便能受到保護,結果卻是替人送死。她悲憤地喊一聲:「石頭,石頭,抱起大石頭。」

  炮擊結束了。山下的十字精兵密密麻麻爬上來。

  歐珠甲本跑向果姆:「天上的星星,一暗百暗,我們的人死了,多多的死了。」

  果姆說:「洋魔沒上來就不算數,隆吐山還是我們的。」

  歐珠和果姆首先來到彈坑累累的陣地前沿。活著的人陸續跟過來。一些人甩起飛蝗石,一些人搬運石塊滾向山坡上的十字精兵。果姆甩著飛蝗石唱山歌:

  敬一個石頭,敬一個佛菩薩的石頭,
  敬一個洋魔害怕、上帝害怕的西藏石頭。

  山下傳來慘叫。飛蝗石和滾石屢屢擊中了進攻者,但衝鋒卻越來越猛烈。密集的槍聲響起來,來複槍的子彈雨點一樣壓向山口,又有幾個人倒下了。炮擊加上槍打,藏兵死傷已經過半。

  歐珠甲本悲切地說:「我們打不過了,隆吐山守不住了。」

  果姆說:「打不過了嗎?」好像她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問題,又說,「打不過就不要打了。」

  歐珠說:「那我們幹啥?」

  果姆說:「會幹啥就幹啥。」說罷就又唱起來。

  果姆的山歌、歐珠的山歌、男人和女人的山歌突然響起來。一個隻會挨打不會打人的民族、一個連詛咒都是抒情的民族的歌聲,在危難時刻悠揚而來:

  燒一炷檀香,燒一炷今生來世的檀香,
  燒一炷離苦得樂、生命不死的鷲山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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