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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頗阿勒夫人說:「我的手不想沾染日囊莊園的醃臢氣,這樣的寶石送給我,我都不要。」 俄爾噶倫離開叫來僕人,丟給他紅寶石說:「你去白居寺門口,把它送給你見到的第一個乞丐。」 僕人拿了就走。他當然不會把這麼貴重的一塊寶石送給乞丐,因為他覺得他見到的第一個乞丐就是自己。 得到宗本岩措支持的日囊莊園,就這樣被俄爾噶倫拋棄了。內心的感喟催動著頗阿勒夫人,她最終把秘密說了出來: 兩年前甘丹寺麥巴紮倉的當周活佛秘密潛入江孜,以在甘丹寺經堂無償祈禱莊園平安為誘餌,要求頗阿勒莊園參與由甘丹寺麥巴紮倉領銜的馬崗武裝,隨時援助甘丹寺參與的所有僧界俗世的爭鋒。頗阿勒夫人婉言拒絕了。當周活佛又去日囊莊園說項並獲得了成功。日囊莊園的主人日囊旺欽本來就跟當周活佛關係密切,現在又成了甘丹寺麥巴紮倉的第一施主即供奉武裝保護的秘密施主。「但是大人,這只是秘密的一部分。」果果代本是日囊旺欽的妹夫,他這個代本團差不多就是日囊莊園的私人武裝和馬崗武裝的一部分。夏瓊娃代本原來只有不到三百多人,噶廈也只供應三百多人的口糧,但他私自擴充為七百多人,這多一半藏兵的口糧是日囊莊園供應的。「大人,藏軍你是知道的,吃誰的糧是誰的人。」夏瓊娃代本團和果果代本團一樣,都是馬崗武裝深藏若虛的主力。 俄爾噶倫恍然大悟:怪不得在拉薩民眾大會上,甘丹寺的代表力主果果代本和夏瓊娃代本前往邊境建卡駐防。現在兩個代本不來江孜赴命,看來不僅僅是違抗作為前線總管的俄爾噶倫,更是甘丹寺抗衡哲蚌寺以及攝政王迪牧活佛的嚴重事件。 俄爾冷哼一聲。按照規矩,發出紅辣椒箭書後,應該以最慢的馬程計算時間,比如從江孜到日喀則往返六天,六天后仍然沒有回音,就可以視為抗拒而繩之以法。如今時間已超,他有充足的理由派兵前往,處死兩個忤逆者。需要斟酌的是,他身邊只有從拉薩帶來的一百人的總管衛隊,萬一遇到抵抗,兵力遠遠不夠,不如派出刺客秘密處死。那麼,誰能擔當刺客呢? 他在腦子裡尋覓,一抬頭盯上了頗阿勒夫人,準確地說,他用男人欲望的眼睛對上了一雙因多年寡居而格外明亮的女人的眼睛,心裡不禁一顫:啊,原來,原來刺客就是我。 據說這一天,俄爾噶倫和頗阿勒夫人在宗本大院寢室加議事廳的大房間裡待了很久,其間他們時有激烈的語言,時有喘息都嫌多餘的沉默。突然一聲響,是耳光熱辣辣的響。俄爾噶倫充滿男人自信的臉上,頓時洇出一片血色的暈斑。 6 果果代本從拉薩回到日喀則後,就發現已經不認識自己的屬下了。他站在隊伍前拿著花名冊點名,記憶告訴他,他點到的尼瑪應該是個壯年胖子,可走出隊列的卻是瘦長臉的老者。他怒吼道:「我點的是汝本尼瑪,你出來幹什麼?」瘦長臉的老者說:「大人,我就是汝本尼瑪。」果果一怔:尼瑪變了?接著他發現,所有的汝本、甲本、定本,他都不認識了。用不著追查原因,當官的都來自有錢有勢的人家,花錢雇人替自己充軍,是常有的事。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除了自己,軍官全部被冒名頂替。 戰爭,誰都不願意面對戰爭。那麼他呢?他也不願意。 果果代本回家了。家就在營區內最顯赫的那座院落裡。環繞著代本院落,高高矮矮堆積著一片官兵們的土房。幾乎所有官兵都是攜帶家小的,營區也就成了隨意佈局的村落。雞鳴當號,狗吠為角,牛羊人等混雜。每週一次集合,不過就是點點名而已。其餘的時間裡,賭錢,酗酒,外出遊蕩,回家幹活,去老百姓家勒索吃喝。果果給誰都說:「我的這些兵,也就只能在老百姓跟前耍耍威風,打仗是不能的,更不要說抗擊洋魔,那是羊脖子硬往刀刃上湊。」 但果果率領的畢竟是一支在貧弱的西藏舉足輕重的軍隊,誰也不能忽視它的存在,也無法預期它的未來。馬崗武裝的總指揮甘丹寺麥巴紮倉的當周活佛專門把果果叫去拉薩,當面告訴他:堅守日喀則,決不開拔,不能用我們的力量成全了俄爾噶倫。俄爾噶倫是攝政王迪牧和哲蚌寺的人。更要緊的是,我們怎麼能跟英國人打仗呢?英國人來了對我們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佛祖開眼,我們跟英國人早就有關係了。他叫莎格迅,是個牧師,我們對他是有恩的。 果果代本說:「可是紅辣椒箭書已經到了。」 當周活佛說:「一靴子踩到泥坑裡去吧。就算攝政王賦予俄爾噶倫處死你的權力,洋魔當前,他們哪有兵力去軍營裡抓你?」 果果代本聽信了當周活佛的話,所以當他走在回家的路上,看到幾個陌生牧民騎馬走來,笑著向他打聽果果代本時,他竟毫無防備地說:「我就是。」 來人張開一個裝青稞的牛皮口袋說:「我們是來送佛上西天的。你看看裡面,是不是閻羅母的金蓮花日輪座?」 果果探頭一看,牛皮口袋卻飛起來套在了他頭上,接著袋口一紮,任他怎樣狂吼亂喊,兩邊土房裡的藏兵也聽不到了。他雙手亂舞著,以命不該絕的機靈喊道:「閻羅母讓我有話要說,前線總管大人,俄爾噶倫大人,閻羅母有話」 刺客本來是要將他就地刺死的,一想:閻羅母不是我騙他的嗎,怎麼好像成真的了?那就先聽聽閻羅母怎麼說吧。他們風快地把果果抬上馬背,驅馬而去。 三天后,果果代本被綁架到了江孜頗阿勒莊園。 用一個耳光扇紅了俄爾噶倫臉的頗阿勒夫人,接著就把扇耳光的憤怒變成了熱情。仿佛他們是上一輩子的冤家,按照「不是冤家不聚頭」的規律,很快湊到一起了。熱情善待的第一步便是請俄爾噶倫離開宗本大院,搬到頗阿勒莊園去住。俄爾噶倫忌憚著江孜宗本岩措跟日囊莊園的親密關切,又期待著頗阿勒夫人的眷顧,毫不猶豫地聽從了頗阿勒夫人的安排。 本該死亡的果果代本把生命延續到頗阿勒莊園後,盡其所知向俄爾噶倫交代了馬崗武裝的一切。俄爾表示,告密並不能改變不執行紅辣椒箭書就會以法處死的慣例。果果說不就是為了打洋魔嗎?他表示十天之內一定把自己的人馬拉到邊境。另外他還可以說服駐紮尼木的夏瓊娃代本脫離馬崗武裝,一起開往前線。俄爾還是搖頭,因為去刺殺夏瓊娃的刺客回來說,夏瓊娃代本已經帶人開赴前線,就要經過江孜了,且表示一定要在前線總管面前請求寬免死罪,將功補過。 果果說:「可是閻羅母有話,洋魔見果果,田鼠遇到鷹。」 俄爾問:「哪個閻羅母,什麼時候,哪個地方,說了這話?」 果果說:「就是黑業閻羅王的老婆,在夜裡,夢中,說——」 前線總管俄爾噶倫知道這是果果的詐辯,閻羅母不過是個幌子,但還是敬畏地彎了彎腰,然後聲色俱厲地說:「殺死你的辦法多了,可不要烏鴉一樣離開了貓頭鷹就以為再沒有吃它的鳥了。」說罷,拿過白居寺的高僧送給他的一串鑲金旃檀佛珠套在了果果黑黢黢的脖子上。 果果雙手捧起佛珠,瞪大眼睛看著,知道是他從未擁有過的珍寶、佛的吉祥聖物,不禁叫起來:「噢呀呀呀」他受寵若驚了,不知道說什麼好,突然喊一聲,「俄爾大人,閻羅王和閻羅母都看著,我要為你去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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