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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4

  大山深處,浩浩蕩蕩的植被的光影裡,那些白的、綠的、黑的閃爍就像水的波動。一片靜水突然激動起來。

  對準馬翁牧師的槍乒乒乓乓射向了天空。因為在死亡即將發生時,霞瑪汝本的部下把霞瑪的一聲大叫一致理解成了慈悲為懷。這時大家才發現了霞瑪早已發現的:馬翁牧師眼睛裡的藍光並沒有狼的陰惡,倒是幽然悲慘著,讓人絲絲心動。

  馬翁牧師來到倒在斜坡上的兩個藏兵跟前,蹲下來看了看,不容置疑地說:「把他們抬過來。」

  霞瑪汝本瞪著馬翁牧師,不知道他要幹什麼,看他呵斥自己的衛隊放下槍後,才松了一口氣,讓部下把兩個受傷的藏兵抬到了馬翁牧師指定的平坦地方。

  兩個藏兵,一個英國士兵,都受了重傷。子彈好像商量好了,都在同一個部位洞穿了三個人的肉體,那就是要命的左胸。「但願跳舞的心臟跳過子彈的追擊,但願上帝施救的恩福光臨你們,三個不幸的上帝的孩子。」馬翁牧師念叨著,從馬屁股上的十字布兜裡拿出幾貼血紅的膏藥,用剪刀剪成三個心臟的模樣,脫光上衣,貼在了自己光潔的胸膚上。十分鐘後他連同自己的皮肉一起揭了下來,敷在了三個傷者往外冒血的彈洞上。

  人們驚訝地看到牧師身上三處心形的創傷流出了比傷者還要洶湧的血。

  牧師說:「這是上帝的血,不是我的血。讓萬能的上帝之血來挽救你們的性命吧。」

  他的衛隊長過來干涉了:「這樣你也會死的,牧師。」

  馬翁牧師說:「你知道耶穌傳道時給多少人看過病?連耶穌自己也記不清了。這些人最後都成了他的信徒。耶穌最擅長修復壞了的心臟。每一顆壞心臟在變成好心臟之後,都會把上帝的福音傳播給一萬個老弱病殘,從而使他們年輕健壯。我要讓西藏人知道,接受上帝之血的人有福了,因為天國屬於他們。」

  兩個藏兵昏過去了,失血過多的將死者的慘白洗刷了他們的臉,喘息微弱到幾乎沒有,看不到醒過來的跡象。霞瑪汝本趴下起來地看了好幾遍,斷然搖頭:「你不會是想用上帝的血害死他們吧?在你貼上那東西前,他們可是活著的。」

  「現在他們也沒有死,他們不會死。」說著,馬翁牧師面朝蒼天,張開雙臂,喊起來,「上帝啊,你是看見我的,你能聽到我的聲音,請創造奇跡,請給我走進西藏的機會。三天之內讓他們站起來,上帝,就像你信任我一樣,我也信任你。」

  霞瑪汝本一把撕住馬翁牧師:「你不能走,我們就在這裡等三天,三天后要是他們死了,我要你的命,要上帝的命。」

  馬翁牧師祥和地說:「我當然不走。相信我,上帝的到來就是奇跡的到來,三天后他們一定能站起來。」

  5

  前線總管俄爾噶倫來到後藏江孜宗,準備在此會同駐紮日喀則的果果代本、駐紮尼木的夏瓊娃代本、駐紮拉薩的朗瑟代本。可是命令傳下去好幾天了,只有朗瑟代本率領人馬緊隨其後趕來。另外兩個代本杳無音信。俄爾噶倫命令朗瑟代本先行開拔,立即前往隆吐山佈防。朗瑟代本連夜出發,沒走多遠,又被俄爾噶倫親自追上了。俄爾像攝政王叮囑他一樣叮囑朗瑟代本:「你要用腦袋保證,等不來朝廷旨命決不要開槍。」

  然後,俄爾噶倫以攝政王和噶廈政府的名義,再次向兩個未到的代本發出了雞毛箭書。箭書就是綁在箭杆上的信,以示辦事如有不公,將有利箭穿身的報應。箭杆拴上雞毛,表明速送速辦,不得有誤。又是幾天的等待,還是沒有音信。俄爾決定發出紅辣椒箭書。這是最後一次箭書,意味著比人死緊急,比天塌重要,不執行者以法處死。本來發出紅辣椒箭書必須請示攝政王,因為俄爾噶倫並沒有權力處死一個代本。但現在顧不上這些規矩了,既然攝政王說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還給他送了象徵最高榮耀的嘎烏護身符,他就完全可以矯命而為。

  俄爾確信紅辣椒箭書一定會把果果代本和夏瓊娃代本召來,不管他們兩個石沉大海的定力多麼出色,都不可能拿性命當兒戲。焦灼等待的日子裡,他天天矚望日喀則和尼木的方向,卻發現另一種不可直說的等待悄然來臨。

  俄爾噶倫到來的消息已經傳遍江孜,白居寺的重要僧人和各個莊園的主人紛紛來到俄爾暫住的宗本大院探望。但是頗阿勒莊園的女主人卻遲遲不來。頗阿勒夫人是江孜最重要的莊園主,她的怠慢讓俄爾很沒面子。於是俄爾傳令給頗阿勒夫人:「因戰時軍需,頗阿勒莊園迅速交來青稞二百克(一克為二十八斤)。」這是一次輕微的敲打,如果你不想憑空破財,趕緊來賠個不是就能化險為夷。但是出乎意料,頗阿勒夫人派了一隊騾馬,馱來了二百克上等青稞,自己還是不露面。俄爾清點了青稞後告訴馱隊首領:「日喀則的果果代本和尼木的夏瓊娃代本就要帶領軍隊來了,二百克青稞磨出來的糌粑只夠他們吃三天。既然你家主人如此爽快,那就請她每隔三天送一次青稞來。」

  三天后來到宗本大院的卻是一封頗阿勒夫人的親筆信:「拜上俄爾噶倫閣下,頗阿勒莊園已經準備好藏兵所需全部青稞,但聽說果果代本和夏瓊娃代本來不了江孜,就又把馱送青稞的騾馬放到山上去了。如果閣下一個人能夠三天進食二百克青稞,我們當然還可以把騾馬從山上趕回來。」

  俄爾噶倫十分驚訝:憑什麼她說兩個代本來不了江孜,還敢斷定我將是光杆司令呢?

  江孜宗本岩措趁機進言道:「頗阿勒莊園的忤逆早已是家常便飯,在江孜,最早拜訪你的日囊莊園才是最擁戴大人的。」

  俄爾噶倫心裡一沉,疑慮地盯著宗本:他和日囊莊園並沒有深交,拜訪不過是禮節性的,「最擁戴」之說顯然不可信,可信的倒是江孜宗本跟日囊莊園的親密關係。會不會這就是頗阿勒夫人不來拜訪的原因呢?他再次派人向頗阿勒莊園傳令:「放到山上的騾馬就不必費時費力趕回來了。如果我俄爾噶倫來到江孜後永遠都是一個人,餓死也不吃貴莊園的一粒青稞。願佛保佑頗阿勒莊園人丁興旺,祖業茂盛,青稞滿倉,牛羊遍地。」

  在美好的祝願而不是蠻橫的斥責下,頗阿勒夫人終於來了。

  俄爾讓手下傳話給等候在宗本大院門外的頗阿勒夫人:「前線總管正在謀劃抗擊洋魔的大事,沒功夫見人,回去吧。」

  頗阿勒夫人說:「我真是後悔來這裡。宗本是噶廈委派的,住在宗本大院的噶廈要員俄爾噶倫自然跟宗本一個鼻孔出氣。」

  俄爾說:「在這個世界上,我只跟神聖的攝政王迪牧活佛一個鼻孔出氣。」

  頗阿勒夫人說:「那就是責怪我沒帶禮物了,如果俄爾噶倫只喜歡禮物不喜歡正派的人,我當然可以立刻回去。」

  俄爾說:「憑什麼證明你是正派的人呢?」

  頗阿勒夫人說:「就憑我來了,我有秘密告訴你。」

  這些話都是手下傳來傳去的,傳到這裡就見俄爾噶倫走出宗本大院,板著面孔說:「請進吧,夫人。」

  果然被俄爾噶倫猜中:原來頗阿勒莊園和日囊莊園草山農田相連,由來已久的地界糾紛讓兩個莊園年年都有武裝械鬥。人死人傷都要由江孜宗本岩措斷理賠償,每次都是日囊莊園勝訴。不僅如此,日囊莊園因其殘酷苛刻,不近人情,為其放牧種田的屬民都跑到頗阿勒莊園來了,但宗本岩措卻判罰了頗阿勒莊園三百兩藏銀,理由是容留反叛者,鼓動懶惰倔強的人找新官、找舒服。頗阿勒夫人以為宗本偏向日囊莊園,拒交罰銀。事情還在僵持,俄爾就到了。

  俄爾平和地說:「夫人要告訴我的秘密恐怕不是這些吧?」

  頗阿勒夫人矜持地笑笑:「秘密只能告訴公道斷理的人。」

  也許不是「秘密」的因素,而是俄爾噶倫看到頗阿勒夫人的第一眼,就斷然決定了他的取捨:在兩個莊園冰炭不容的矛盾中,他應該站在頗阿勒莊園一邊。無雕無飾、樸素自然的頗阿勒夫人比起拉薩那些彩衣華服、寶器叮噹的貴夫人,顯得暗淡愴然,但醒目的都在臉上,那是一種自然天成的清秀明亮,把骨子裡的雍容華貴濃濃地塗抹在鼻翼眼眉之間。俄爾怦然心動:我怎麼才來江孜啊,才來看望這個寡居多年的女人?

  俄爾噶倫把頗阿勒夫人讓進寢室加議事廳的大房間裡,從桌上拎起一大塊拴著金鏈子的紅寶石,遞給夫人說:「禿鷲是多麼喜歡糌粑,但見了肉它就把糌粑丟掉了。這是日囊莊園送給我的禮物,你看它能不能換來十匹馬、十頭牛、十隻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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