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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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個英國人倒在了地上,其中多半是陀陀喇嘛殺死的。西藏邊防軍也有手刃來寇的,完了就跪下,搗蒜似的以頭叩地,朝著山頂的箭垛大聲告白:「戰神借了我的手,殺鬼又殺魔。」他們要給上天說清楚:把腰刀攮入敵身的,是戰神而不是他。何況是殺鬼,不是殺生。跪下的四五個人裡有次登定本,但沒有歐珠甲本。歐珠甲本雖然第一個跳出戰壕沖了上去,卻仍然保持了心慈手軟的記錄。果姆奇怪地望著丈夫:你是甲本,怎麼能不殺敵呢?不殺敵你沖過去幹什麼? 果姆是西藏邊防軍裡唯一一個既殺了敵又沒有下跪告白的人。她冷靜地揩去腰刀上的血跡,為死者哼起了悲戚的山歌: 河水不斷往下流, 世上痛苦沒有頭。 靈魂不走三條路, 請你一一問清楚。 二十個西藏人倒在了地上,其中一半是陀陀喇嘛。十字精兵沒有佩帶刀劍,但近距離射擊的威力仍然是刀斧不能比擬的。 容鶴中尉帶著前鋒部隊的殘餘退了回去。 隆吐山口前的坡地上,一片死人,一片寂靜。映襯這黑暗殘酷的戰爭事實的,是西藏一碧如洗的天,是透亮溫暖的風。 西藏人望著混同在一起的敵人和自己人的屍體,不知道如何是好。哭是不對的,笑更是不對的,那就冷冷的面無表情吧。在西藏,戰爭的殘酷首先表現在它瓦解了人的正常情緒,讓人在丟棄哭笑之後,無奈地麻木著,呆若木雞。因為大家都不知道神在這種時候會怎麼辦,需要喇嘛引導的時候,喇嘛卻在沉默。 突然一聲號叫打破了岑寂。是一個孩子再也忍不住的聲音。他的阿爸死了,他不哭就不是孩子了。他一哭,所有的孩子都跟著哭。沒有人制止他們,就算亡靈因活人的眼淚上不了天,也不能要求孩子像大人一樣理智。果姆似乎是想把孩子們拖離死人現場的,手一伸出去就大聲說:「哭吧哭吧,死去的阿爸們知道你們是哭洋魔的,洋魔的靈魂上不了天了。」 孩子們於是便更加號啕。哭聲傳染著,那邊,十字精兵的陣地上也開始哭了。他們是哭死去的戰友呢,邊哭邊問:為什麼要從遙遠的英吉利來到天邊地角的西藏呢?來了就死了,上帝就不保佑了,野蠻異教的山河竟是如此險惡。 達思牧師開始祈禱:「願靈魂借此災難得以超生,愛的天國在等待你們,那裡除了甘甜和幸福沒有別的。」悲涼而低沉的聲音回蕩在空氣裡,戰爭顯出了壓抑的本色。雲把藍天弄髒了,似乎眼淚瞬間變成了雨雲,正在醞釀著瓢潑而下。 看著容鶴中尉敗退回來,戈藍上校很生氣:「讓基督拿起武器,這是我們的錯,可以用懺悔來彌補。但如果讓基督拿起武器後還不能戰勝敵人,那就是無法彌補的錯了。聽著中尉,我們不能給天上的父丟臉,大英帝國的軍人是基督所向披靡的先鋒。」 容鶴中尉申辯道:「上校,這只是暫時的,我們有超過藏軍百倍的武器,如果再讓我組織一次衝鋒」 戈藍上校打斷他說:「你還是不知道西藏人靠什麼來抵抗,告訴你吧,他們時刻都有神佛的關照。而你,基督的信徒,乞求過上帝和耶穌的幫助嗎?」他吩咐手下叫來達思牧師和尕薩喇嘛,吩咐道,「說說你們的主意吧。」 尕薩喇嘛搶先道:「陀陀喇嘛都是近身肉搏的亡命徒,應該架起大炮遠遠地轟擊。」 戈藍上校吃驚道:「看來你比我更厲害,我用大炮轟擊我的敵人,你卻用它轟擊你的同胞。」 達思牧師不屑地瞪著尕薩說:「我知道你對跟你一樣的喇嘛恨之入骨。但現在最大的威脅不是人,是山頂碩大的箭垛。應該向箭垛開炮,打掉它就等於打掉西藏人的靈魂。沒有靈魂的人,你吹一口氣,他就會倒下死掉。」 戈藍上校點點頭說:「我喜歡牧師的主意,任何時候神對神的征服都比人對人的鎮壓重要一萬倍。」 五門十磅大炮和五門山地野炮架起來了。這是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炮兵裝備,尤其是十磅大炮,五百米之內,精確度極高。 戈藍上校指著高高的箭垛說:「基督之患就在前方,請以閃電之力,射出上帝的炮彈。」 四周靜悄悄的,連風都在等待最初的那一聲轟響。但最初的轟響雖然巨大卻有些模糊,好像五發炮彈齊射,聲音和聲音疊加起來了。隆隆的雷鳴魚貫而出,加上四山的回音,變成了一長串天空的咆哮。三發炮彈命中目標。箭垛轉眼稀爛。 西藏人傻了,半晌沒有反應。突然一聲喊叫:「我們的戰神啊。」歐珠甲本撲通一聲跪下。他的部下和陀陀喇嘛們也都紛紛跪下。驚恐一片。戰神的宮殿被摧毀了,戰神死在宮殿裡了。這可怎麼辦?誰護佑我們打洋魔?只有兩個人沒有跪下:西甲和果姆。 果姆之所以沒有下跪是擔心接下來炮彈就會落到人群裡,神死了,人也會死的。她大步過去,拽起丈夫說:「快啊,把箭垛壘起來。」 歐珠甲本很想按照慣例佩服老婆的這個提議,突然悲從中來,喃喃地說:「我們的戰神就像石頭一樣碎了,連山也被炸平了。」他的意思是神都沒了,還壘起神的宮殿幹什麼。 果姆說:「多多地壘起箭垛,所有的山上都壘起箭垛。」她覺得一旦到處都是箭垛,洋魔的炮彈就會奔向箭垛,人就安全了。至於戰神是否依然存在,她似乎並不在意。 歐珠渾身抖顫著,固執地說:「要是所有的山上都壘起箭垛,洋魔就會一直炸下去,西藏就沒有山了。」這明澈的憂患淋濕了他的聲音。 但是歐珠甲本沒想到自己這麼深沉的感情會受到西甲喇嘛的嘲笑。西甲撿起一根炸飛的箭枝,一折兩半說:「就算箭垛裡的戰神被洋魔炸上了天,那也沒什麼要緊的。西藏的戰神跟喜馬拉雅山的石頭一樣多,炸死一個,就會長出一個,永遠都不會少。再說釋迦牟尼定下的規矩是:神像等於神,靈力好比人。誰毀壞了神像,靈力就會纏著誰不放,就好比我們的人藏在了他身邊,他打個盹就會給他一拳,睡著了還能魘了他。等著瞧啊,有他倒霉的日子呢。」 到底是拉薩來的大喇嘛,見多識廣,一席話說得大家豁然開朗。 歐珠甲本轉憂為喜:「這麼說來,他們毀掉的神越多越好。那就不要費力氣炸毀了,我們多多贈送。送他們一尊佛,就是安插一個人。我們的人多多地包圍著上帝,趁他不注意,你一腳我一腳,踢著就踢死了。」他陶醉在自己的想像中。 西甲喇嘛說:「還是你老婆說得對,快把箭垛壘起來,越多越好。春丕寺的陀陀們,快去給箭垛念經放咒。我要走了。」 果姆望著拖起大靴子匆匆離去的西甲,失望地想:你好像並不怕死,怎麼又要逃跑啊?她說:「佛祖啊,我又要告狀了,拉薩來的大喇嘛一到關鍵時候就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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