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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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姆和女人們笑起來,到現在西藏邊防軍的隆吐山陣地上還沒有死人呢。男人們雖然很緊張,但看到女人們如此放鬆,也就不想下面的嚴峻了。歐珠甲本甚至開起了玩笑,說他看到果姆的飛蝗石打爛了洋魔的頭,從爛頭裡跳出一個上帝來,上帝原來是公山羊的形狀。說罷歐珠就忘了這僅僅是個玩笑、是編造。他彎腰拜了拜山頂的箭垛,抹去玩笑的神情,認真嚴肅地告訴戰神:「上帝是只公山羊,我看見了。」 「公山羊的肉,不,上帝的肉,能吃嗎?」果姆問。 「當然能吃,你去燒水吧,我們煮肉。」歐珠甲本說著,豪邁地拍了拍腰刀,好像這只公山羊已經被他獵到腳下了。 突然果姆喊起來:「看啊,又來了,洋魔。」 十字精兵的第三次進攻開始了。容鶴中尉已經知道飛蝗石的奧秘,也發現了它的弱點,那就是甩起飛蝗石鞭的人必須離開戰壕,暴露自己,如果迫使她們回到戰壕裡,她們就看不見進攻者,石頭也就飛不過來了。他讓幾個士兵匍匐到最近的遮蔽物前隱藏起來,然後像上次那樣,一股引誘,一股衝鋒。果姆帶著女人們又出現了,但還沒等她們把飛蝗石鞭甩起來,一排子彈就打了過去。兩個女人栽倒了,其他人趕緊跳進戰壕。就在這個間隙,十字精兵沖了上去。幾乎是本能的舉動,歐珠甲本把來不及點火的槍一丟,大喊一聲,抱起了戰壕沿上的石頭。 很多藏兵都把石頭滾了下去。十字精兵躲閃著,衝鋒慢了下來。果姆撲向丈夫丟開的槍,點著火繩,端起來就打。就像撤離日納山時一樣,她把子彈射進了英國人的軀體。連她自己也吃驚,過去很少打槍的她,怎麼一打就這麼准?這時幾個藏兵放棄滾石也開始射擊,十字精兵後退著,紛紛躲藏到土堆岩石後面。 容鶴中尉立刻採取了新對策。山坡上出現了三股十字精兵。西藏人也許來得及裝填彈藥阻止第一股和第二股,但決不可能阻止第三股。歐珠甲本有點慌了,回頭尋找果姆。兩個女人死了,有人正在專心哭泣。果姆一邊阻止哭泣,一邊用手指掰開死人的眼睛。她不相信這兩個剛才還跟她說笑的同伴,會如此倉猝地離開人世。 歐珠說:「怎麼辦啊,這下頂不住了。」 果姆看了一眼山下說:「一股頂一股,有啥頂不住的?」 歐珠一愣,明白了,馬上把藏兵分成了三組。 效果很好。一組藏兵對付一股英國人,輪番開槍,輪番裝藥。再加上飛蝗石的威力女人們藏進了戰壕,果姆趴到制高點上指揮著她們:「我的左邊射一箭,大力氣的一箭,我的右邊射兩箭,小力氣的兩箭。」她說的是箭程,「大力氣的一箭」,便是好射手射得最遠的距離;「小力氣的兩箭」,是一般射手兩箭加起來的距離。這樣甩出去的飛蝗石雖然打不著人,卻也讓十字精兵提心吊膽,不敢盲目往前沖。 衝鋒又失敗了。容鶴中尉這才意識到,他的前鋒部隊根本不可能一舉拿下隆吐山口。被他輕視的西藏邊防軍雖然常犯錯誤,卻不會重犯同一種錯誤。西藏人在驚慌中學習,學得很快。他命令部隊隱蔽在土崗後面吃東西,自己把周圍的地形再次觀察了一番,然後派人前往後繼部隊,請求機槍支援。 戈藍上校和兩挺機槍一起趕到了這裡。他對前鋒部隊久攻不下大為不滿:「不要以為靠了精良武器和作戰經驗,就能事事如意。西藏人靠什麼抵抗,你們懂嗎?」 容鶴中尉覺得這樣的問題根本不是一個軍人的所思所想,他只希望上校的到來不要影響他支配兩挺機槍的權力:「上校,請離開這裡。」 「我來了就不會離開。當然這裡的一切還是由你指揮。我只想親眼看到結果:佔領隆吐山,或者」戈藍上校說這話時騎在馬上,半個身子露出了土崗。只聽空中嗡然鳴叫,他本能地縮了一下脖子,一塊石頭飛翔而來,打掉了他的帽子。他驚慌地跳下馬背:「這是什麼?」 兩挺機槍架在了斜對隆吐山口的兩座山峰上。當密集的子彈把西藏邊防軍的男人和女人全部壓在戰壕裡直不起腰時,容鶴中尉帶著前鋒部隊的全部人馬沖了上去。沒有任何阻擋,西藏人的火繩槍啞巴了,飛蝗石消失了,攻破隆吐山口就在眼前。 歐珠甲本驚訝地望著山峰之上自己從未見過的機槍,意識到上帝在高處,所以洋魔的槍越高越厲害。槍在低處時,子彈是一顆一顆往上蹦,槍到了高處,子彈就會瀑布似的往下瀉。哎呀佛祖,這麼多的子彈你爭我搶一起來了。再看山下,發現十字精兵來得跟子彈一樣多一樣快。他照例喊了一聲「果姆」,看到老婆果姆已經拔出腰刀,準備近身搏殺,便命令部下:「公牛跟母牛交配時就不善良了,犄角能把別的公牛頂死;人吃羊肉時就不心軟了,再鈍的刀子也能把羊大腿豁開。殺死一個洋魔記一份功德,神佛在天上看著我們呢,殺呀。」 所有藏兵和藏兵的女人都抽出了腰刀。腰刀本來是吃肉剔骨的,現在要用它來跟敵人肉搏了。藏兵看著腰刀,腰刀也看著藏兵。人和朝夕相處的刀一瞬間互相不認識了。刀有些抖,刀一抖,人心就抖成了流水。頭頂的機槍不叫了。英國人眼睛裡的藍光就在戰壕前閃爍,他們在很近的地方射擊,把六七個藏兵打倒在戰壕裡。歐珠甲本帶頭跳了出去,果姆緊跟在丈夫後面。次登定本對赤乃定本說:「我們不能不如女人,殺呀。」說著帶領所有活著的藏兵躍出了戰壕。 激烈的肉搏開始了。歐珠甲本吃驚地發現,首先撲向十字精兵的,不是他和他的部下,而是一群紅袈裟的僧人。僧人從哪裡來,天上嗎?西藏顯靈了,喇嘛格鬥洋魔,佛祖格鬥上帝。 果姆顯示出一個西藏女人比男人更優越的理性,瞪著那雙飛奔而來的牛皮船似的大靴子說:「佛祖啊,拉薩來的大喇嘛又回來了。」 3 西甲喇嘛沒有惜命跑回拉薩,而是去了春丕寺。洋魔的達思牧師提醒了他:一個陀陀只能是白白送死,一大群陀陀才能讓十字精兵比西藏人更多地嘗到死亡的滋味。為此他想起了多吉活佛。 他來到春丕寺,見到多吉活佛的第一句就是:「你說話可算數?」 多吉知道他來幹什麼,以活佛的從容微微一笑:「佛祖在上,我沒有說過不算數的話。」立刻派人去召集春丕寺的三十個陀陀喇嘛。 有些陀陀喇嘛去山寨做法事或回家去了,等了兩天才全部等來。 西甲喇嘛望著他們說:「現在你們歸我了,喇嘛們。你們應該知道,拼命的日子已經來到,殺得越凶,死得越慘,就越容易成為佛的護法神。」 陀陀喇嘛們亢奮得摩拳擦掌,有笑的,有怒的,似乎他們等了半輩子就等著這一刻。 西甲又問:「春丕寺有沒有槍?」 多吉活佛恭敬地說:「小活佛回稟大喇嘛,槍沒有,長矛、利斧、大刀有哩,都是幾百年以前的武器。靠了這些武器,吐蕃人的後代建立了薩迦政權,也是靠了這些武器,噶舉派推翻了薩迦派,統治了全西藏;還是靠了這些武器,格魯派代替噶舉派成了西藏最風光的教派。如今,又要靠它抗擊洋魔了,神聖而榮耀的武器,它們可是我們春丕寺的鎮寺之寶。」 當陀陀喇嘛們從庫房裡翻出幾百年甚至上千年以前的武器後,結實的石砌庫房就塌了。 多吉活佛緊張地說:「難道不應該把武器拿出來?」 西甲卻連聲叫好:「看看這些石頭吧,神佛的關照無時不在。」 人們發現塌下來的石塊都是上好的磨鐵石。就用這些神賜的磨鐵石,他們把銹蝕的武器磨礪得賊光閃亮。西甲喇嘛舉著長矛刺向堅固的玄武岩,玄武岩碎了。 陀陀喇嘛們從大廚房刮來鍋底黑灰,拌著酥油,把自己塗抹成兇神惡煞,然後散發裸衣,橫刀立馬,奔赴隆吐山而來。 神祇都不曾料到這一場白刃格鬥竟是如此慘烈。陀陀喇嘛用及其誇張的獰厲可怖證明,即使歐洲人發明了一次連發十餘彈的來複槍和子彈瀑瀉的麥格沁機槍,古老的冷兵器也還有石破天驚的力量。包括西甲在內的陀陀喇嘛都是第一次殺人,但他們一個個就像久經考驗的殺手,把長矛、利斧、大刀使喚得得心應手。他們沒有人認為自己正在殘暴地殺生,只覺得這是一個脫離苦海、走向神界的修為過程。信仰照耀下的殺戮,從來就是慈悲之人演繹心狠手辣的必要程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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