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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第五章 隆吐山戰役(一)

  1

  霞瑪汝本帶人一口氣走到雪線之上。已經沒有樹了。從沒樹的高處看下去,才發現米溝的林木是那麼茂密,四時不衰的蔥蘢讓夏天不再成為期待,也讓追蹤變得十分渺茫。霞瑪讓部隊停下來。前面是更大的山,雪峰高聳,沒有路的延伸,無論馬翁牧師和衛隊,還是阿奈甲本和部下,都不可能走過去。

  他們退下雪線往回走,走了很久才發現這根本不是回去的路,樹和草似乎隨時都在移動,來時的痕跡一個也找不到了,包括那個盆狀的罅隙和五個死去的西藏人。大家有些緊張:佛祖啊,這是西藏的米溝嗎,我們怎麼走不出去了?霞瑪汝本只知道米溝通往山那邊,不知道隆吐山的五條溝,溝溝相連,沒到過的人很容易串到別的溝裡去。而且米溝能通往山那邊也只是傳說,誰也沒有真正走出去過。他們原地徘徊著,最後決定坐下來吃糌粑。霞瑪汝本認為,人迷路是因為肚子餓了。吃了糌粑,果然有些明白:來路都是上坡,往下走不就出去了?

  但是往下走了大半天,差不多都要走到地獄裡去了,還是不見溝口。大家看著仍然深不見底的下面,越走越戰戰兢兢。霞瑪突然一陣驚怕,嘩了了抖起來,他抖,樹林也抖。猛抬頭,看到樹梢掩映的山崖之上,魔鬼正在露出頭面。他大叫一聲,也不知叫了什麼,部下的反應卻是拔腿就跑。草樹的糾纏讓他們跑不利索,回頭再看時,魔鬼已經沒有了。

  霞瑪大聲說:「就知道跑,都忘了我們是來幹什麼的,追。」他恍然意識到,剛才看見的就是馬翁牧師和他的衛隊。

  他們追得氣喘吁吁才追上。全體臥倒,盯著馬翁牧師。

  上帝讓馬翁牧師成了一個不守信用的人。馬翁本打算按照約定三天以後再去崗巴宗說服霞瑪汝本,但上帝之光卻把他引導到了隆吐山的米溝。那是一脈月光的行走,在午夜的帳篷裡踩響了記憶:耶和華的月光照亮了耶穌。彼得說:「你是基督,永生上帝的兒子。」而此刻,月光照亮的卻是地圖。空中傳來上帝的聲音:救世主的恩典,你不能放棄的神通之路。馬翁突然驚醒,帆布的帳篷擋不住月光有力的穿透,一束白亮果然就在腳邊的地圖上徘徊,那是達思放在福音堂臺階上的「吉凶善惡圖」。他打開地圖看起來,就像是針對他的,一條繞過崗巴宗、穿越隆吐山的路線格外清晰地來到了眼前。興奮讓他無法入眠,他和他的衛隊連夜啟程。

  感謝上帝,他成功地進入了隆吐山米溝。

  地圖幾乎沒有離開過他的手,他走一段就要看一眼。上帝之光繼續引導著他。他已經把送給他地圖的達思牧師忘了,似乎這張十分管用的「吉凶善惡圖」是上帝親手交給他的。

  這會兒,面對追蹤來的西藏邊防軍,馬翁牧師依然一副彬彬有禮的樣子。他騎在馬上,奇怪地望著霞瑪汝本:原來是你,真厲害,居然知道我們到了這裡。他下馬,走過來大聲說:「上帝安排了我們的第二次見面,我們必須好好談談了。」

  霞瑪命令部下:「打死他,為阿奈甲本的部下報仇。」

  西藏開火了。士兵中有的是獵人,他們能用無依託射擊打死百米外的岩羊,卻瞄不准近在咫尺的英國人。

  馬翁牧師似乎很吃驚對方會這樣對待自己,愣了片刻,才轉身逃開。他的衛隊聽到槍聲後跑了過來,二十個訓練有素的軍人臥倒的同時,把子彈推上了膛。他們不認為西藏邊防軍打不准馬翁牧師是因為心地善良,一邊慶倖著對方的蠢笨,一邊逞能地顯示著自己的高強。來複槍的聲音讓隆吐山隱秘的溝穀有了從未有過的振顫。

  兩個藏兵倒下去了。子彈碰撞人體的痛快,讓霞瑪汝本對面前的洋魔有了新的恐怖。原來恐怖才是力量。現在他一點也不蠢笨了。他迅速裝彈、點火、瞄準,一槍打過去,讓對方陣地上也有了子彈碰撞人體的痛快。

  馬翁牧師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終於發生了:上帝啊。他一手掩面,一手砸著自己的胸脯:我為什麼要帶衛隊上路呢?他朝前走去,來到那個倒下去的衛隊士兵身邊,俯身看了看:活著。又大步走向西藏邊防軍。

  西藏人沒有誰開槍,都望著霞瑪汝本。霞瑪臉上的肌肉跳起來,這是下令開槍的信號。所有的槍都對準馬翁牧師點著了火繩。

  馬翁牧師眼睛裡的藍光一閃一閃的,帶著狼的陰惡愣了一下,但腳步沒有停。往前走是死,停下來也是死,他只能選擇不怕死。

  突然,霞瑪汝本捂住了臉,沖部下大叫一聲。

  部下的槍乒乒乓乓響起來。

  2

  十字精兵的威力喚醒了歐珠甲本作為軍人的本能,他無師自通地在隆吐山口挖好了兩道戰壕。現在這就是西藏的前沿陣地了。藏兵們趴在戰壕裡,緊張地瞄準從山下走上來的十字精兵前鋒部隊,只等歐珠一聲令下,他們就要點火射擊。

  歐珠甲本忘了下達命令,所以當他一槍嚇退沖在最前面的那個英國士兵後,他的部下並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大喊一聲:「果姆。」果姆知道他在徵詢她的意見:他這樣做對不對?果姆跳出戰壕,用笑聲回應著,日日日地甩出了第一個飛蝗石。

  這時部下們才意識到應該點火了。從點火到射擊,中間至少需要一分鐘。十字精兵早就趴下不動了,子彈從他們頭頂飛了過去。

  歐珠甲本喊道:「現在不打神了,打人。」

  藏兵們趕緊裝填彈藥,再次射擊。有人驚慌地喊起來:「我打著人了。」

  十字精兵迅速退到山下射程之外去了。他們付出了一死一傷的代價,終於明白西藏人的報復開始了。容鶴中尉望著死去的英國士兵,心裡湧出一股溫熱的興奮。作為一個為上帝而戰的職業軍人,他期待的就是這一刻:激化矛盾,以最充分的理由進攻對方,不是恃強淩弱,而是以強對強。不光對方死,自己也得死,只有鮮血的交換才能體現戰爭的本質。

  容鶴中尉來到那個被飛蝗石擊中胸部的士兵跟前,瞭解對方武器的威力。

  士兵痛苦地咬著牙說:「石頭,西藏人的槍裡能打出石頭。」

  中尉想:那是什麼槍?這漫山遍野可都是石頭。他拋開對石頭的顧慮,立刻組織了第二次進攻。中尉已經發現,每次射擊之後,至少要停頓五分鐘,西藏人才能進行第二次射擊。所以他把前鋒部隊分成了兩股,一股引誘對方射擊,之後另一股再沖上去搶佔隆吐山口。

  歐珠甲本這次沒忘記下達命令,他喊了一聲「點火」,然後自己才去點火。西藏邊防軍幾乎同時開槍,一下撂倒了四五個英國人。但接下來就危險了,在漫長的裝彈、填藥、插火繩、用火鐮火石引燃的五分鐘裡,十字精兵毫無忌諱地沖了上來。

  眼看就要衝到跟前了,歐珠甲本喊起來:「果姆,果姆。」他一沒有辦法就喊老婆。而果姆似乎永遠都是有辦法的。此刻她的回答就是日日日地甩動飛蝗石鞭,不光她甩,別的女人也甩。果姆已經自作主張把女人分成了兩撥,少數人的一撥看護孩子和牲畜,多數人的一撥參與打仗。

  飛蝗石鞭也叫「烏朵」或「拋子」,是放牧的工具,牛毛線編織而成,繩索的樣子,首端有扣入大拇指的圓孔,末端有豬尾巴一樣的梢子,中間有用來放石頭的氈兜或皮兜,牛羊跑單跑散或走錯方向,就用它拋出飛蝗一樣的石頭維持秩序;有時也用來打狼打豹。熟練的人可以在百米以內想哪兒打哪兒。現在,果姆為首的女人們想著打爛進攻者的頭,那些雞蛋大的石頭便紛紛飛向十字精兵的腦袋。

  十字精兵嚇壞了,又一次退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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