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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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搡倒的沱美活佛讓僕從扶起來,激憤地喊道:「你敢這樣對待我。迪牧攝政王,你是一頭多長了黑毛、少長了記性的犛牛,忘了我的身份。我,策墨林首席大活佛八世沱美,代表民眾大會。」 迪牧不理他,心裡想著西甲喇嘛。他知道接下來白熱管家一定會依照丹吉林的規矩和迪牧信眾的願望,懲罰西甲,輕則傷殘身體,重則了斷今生。他快意地冷笑一聲,仿佛看到西甲喇嘛已經死了,死得比他期待的還要慘,那是應得的下場。突然,迪牧又緊張地撕扯了一下袈裟胸襟,仿佛從那兒走出一個人來,淚眼汪汪地乞求著他:「佛爺,佛爺,饒了西甲。」走出來的若是別人,他當然不會理睬。可這是個姑娘,是小時候口口聲聲叫他「佛爺哥哥」的美麗的桑竹姑娘。迪牧沉吟片刻,大聲說:「讓西甲喇嘛去森巴軍傳我的指令,今年不打藏鬼了,留下炮彈去前線打洋魔。森巴軍要睜大西藏人的眼睛,再不能瞄山打水了。去啊,快去。」 迪牧聽到有人應令而去,心說佛祖啊,我為什麼要這樣? 一陣馬蹄的驟響,由遠及近,停了下來。 轎前護衛喝道:「幹什麼的?攝政王在此,趕快閃開。」 響箭飛鳴,咚的一聲插在轎楣上。迪牧嚇了一跳,只聽兩邊的護衛喇嘛朝前撲去。馬蹄再次響起,由近及遠,消失了。 迪牧起身掀開轎簾,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一眼插在轎楣中心忿神頭像上的箭羽,一把扯下拴在上面的一片白綾。白綾上一攤墨蹟、一攤血跡、一攤精液之跡。墨蹟代表權勢之恨,血跡代表殺伐之恨,精液代表未來之恨。迪牧咬牙吸氣,涼風直灌肺腑,雙手緊緊團起白綾,一屁股坐下,震得花氆氌大轎船一般晃蕩。 他曾經痛苦地責備自己:一個修行的人為什麼要有仇恨?現在明白了,因為他處處被別人仇恨。西藏怎麼生長著這麼多仇恨,而且仇恨仿佛都是沖著他的? 又是為什麼,一個有恨被恨的人,居然還能親臨王舍城的竹林精舍,纏綿在梵天妙善之地,聆聽佛祖的密語? 晨風掛滿了梢頭,所有的樹枝都有了響箭的飛鳴。「快走。」迪牧喊一聲。四個身體強壯的轎夫跑起來。護教喇嘛們環繞著轎子,喝散了前後左右五十米內的人影狗影馬影。很快到了。 迪牧活佛下轎,疾步進入大昭寺大門。 噶倫頓珠迎面走來,故作驚訝地問:「大人不是在閉關嗎?」 迪牧把剛才路上的慌張掩飾過去,淩厲地說:「加巴索!黑水白獸來了,居然在這個時候。洋魔的槍炮驚醒了我。我聽釋迦牟尼說:趕出去。」 頓珠繼續明知故問:「什麼什麼,攝政大人,洋魔的槍炮?」 大昭寺所有的佛像都瞪大眼睛張開了嘴,嗡嗡嗡的經咒充滿了庭院。 戰爭,西藏面臨戰爭。 3 幽深的巷道在通往密境地宮的時候,扭出了一連串的波浪,每一個波浪的彎道裡都有一扇門,分別是通往斷腿斷舌之門、通往斷臂斷耳之門、通往斷頭或吃毒之門、通往地獄之門、通往畜生與餓鬼之門。 白熱管家讓僕從綁了西甲喇嘛,押著他路過一扇扇黑骷髏裝飾的恐怖之門,大聲說:「對你的懲罰差不多就是慈祥的恩典,你自己選擇吧,要走向哪一扇門?」 西甲喇嘛眼睛裡迸出兩道明亮的光,像選擇貨櫃上的各色氆氌那樣,平靜地掃過所有的門,最後走到了地獄之門前。 所有人都吃了一驚:二十五歲的青年喇嘛西甲選擇了最嚴酷的懲罰,他不僅要即刻斷命,還要在來世經受地獄的折磨,繼續贖罪。 白熱管家恨恨地說:「再想想吧,一旦進去,就沒有後悔的餘地了。」 西甲慘淡地說:「我毀了大活佛幾十年的修行,我知道罪過有多大,還後悔什麼呢?開門吧,我們來世見。」 白熱瞪了僕從一眼,兩個僕從上前,嘩啦一聲打開通往地獄的門,又給西甲松了綁。 西甲一腳邁進門檻,半個身子在幽冥裡一晃,停下了。他聽到巷口一陣奔跑聲,有人喊:「西甲,西甲,攝政王讓你去森巴軍傳令。」 這麼多喇嘛,為什麼偏偏讓我去傳令?西甲喇嘛猶豫著,正要把邁進去的一條腿抽回來,白熱管家猛然一推,讓他一個趔趄撲向了裡面。門從身後哐當一聲關死了。 一片黑暗。西甲打了個寒戰,毛髮噌噌地豎了起來。地獄,他已經來到地獄,今生來世都將在這裡度過的地獄。他想看清地獄是什麼樣子的,突然發現腦袋大了,大得就像宇宙,瞬間包圍了自己。原來如此:地獄,就是把你儲存在腦子裡的全部恐怖的想像,變成懲罰自己的力量。先是火焰燎烤,再是鋸子斷身、刀剮骨肉、冰寒透心、人畜相食等等。一瞬間所有的痛苦都進入了他的感覺。他儲存的恐怖想像太多了,學法的人,修佛的人,都這樣,初級階段,就是要把人間變成恐怖的地獄,然後才好厭離。 可是,當地獄的體驗真的一一來臨時,西甲喇嘛卻突然不想厭離了。因為他拿不准當他告別生命之後,是否還有愛意濃濃的靈魂飄向原野,吸引桑竹姑娘的注意。而桑竹姑娘是不死也會靈魂離身的,她的靈魂始終飄晃在他心裡,內心的地獄一出來,她也出來了:美麗的身影,斑斕的衣袍,迷人的表情。讓他恍然明白:攝政王並沒有下達處死他的指令,讓他去森巴軍傳令,就是想把生與死的選擇交給桑竹姑娘,也交給他自己。因為靈魂並沒有遠離,他的靈魂和桑竹姑娘的靈魂永遠都在互相張望,不由自主地靠近著,又謹小慎微地保持著距離。人人都明白,佛和女性的距離,就是有成就和沒成就之間的尺度。 西甲本能地回身,撲向門口,雙手使勁拍打著門:「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攝政王讓我去傳令。」突然一拉,門開了,原來並沒有從外面鎖住。他跳向門外,推開白熱管家往前走。 白熱跟在西甲身後,不情願地說:「你的今世延長了,但也不會延長多久。你的選擇不能變,地獄之門等著你,我們不會關起來。」 西甲心裡說:那要看桑竹姑娘的態度。她要我死,我就回來受死;她要我不死,我就幹什麼呢?他一巴掌拍疼了自己的頭,看到前面有一匹馬,跑過去騎上就飛。 白熱管家恨西甲喇嘛恨得要死,卻沒有親自去追攆。 攝政王迪牧活佛去了大昭寺,這個時候丹吉林不能沒有主事的人。而且怦怦狂跳的心告訴白熱管家,必須多派些人去保護攝政王。表面上平靜的拉薩,神聖而祥和的拉薩,到處暗藏著騷動和兇險,沙沙沙的腳步,傳到了耳朵裡,卻看不見走動的人影。鬼、鬼、鬼?憑他的預感,隨著洋魔的到來,更可怕的藏鬼正在不知不覺中冒出來響箭送來的「三跡白綾」、西甲作為內鬼的暴露、沱美活佛的出現都是預兆。洋魔威脅著西藏,藏鬼威脅著攝政王。藏鬼在哪裡,會使出什麼樣的損招?從現在開始,就得睜大一千隻眼睛凜光四射了。觀世音菩薩,儘管西藏幾乎所有寺院都供奉著你,但你的千手千眼法威只可以屬於丹吉林,保佑,保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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