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一〇


  白熱管家走向丹吉林大自在佛殿,在殿前跪下,一頭磕在石階上,然後起身,對身邊的僕從說:「我們的陀陀喇嘛呢?都叫來。」

  丹吉林的陀陀喇嘛都來了。白熱管家要求他們帶上棍棒,二十人前往駐藏大臣官邸接應攝政王,二十人前往森巴軍捉拿西甲喇嘛,叮囑道:「一等西甲完成了攝政王的使命,立刻就給我綁了。最好一繩子綁死他。對了,蒙上你們的嘴臉,森巴軍裡有女人,不要讓她們認出你們是丹吉林陀陀。」

  森巴軍是古代藏王的衛隊,沿襲到現在,變成了給達賴喇嘛壯行、接受檢閱和打炮驅鬼的禮儀部隊,一個團的建制,叫代本,團長的職務也叫代本。森巴軍一定是世界上最散淡的軍隊,士兵平時都在家種田放牧,每年一月集中,參加拉薩的傳召法會,二月解散,只留下一個甲本(連)的兵力蹲守營地。這一個甲本連沒什麼軍事任務,日程是上午先念經再跳舞,下午基本自由,自由得無所事事,就聚起來接著跳舞,晚飯後還是唱歌跳舞。最散淡加上最娛樂,營地前的廣場幾乎變成了露天歌舞場,吸引了拉薩的許多姑娘。姑娘有看的,有進去一起跳的。森巴軍的戰士們在使勁歌舞的同時,一個個瞪凸了欲望的眼睛。愛情發生著,拉薩河谷開闊的原野上,到處都是忙於幽會的森巴軍人。一時間,拉薩的時尚裡,「森巴」成了由歌舞產生愛情的代名詞。

  西甲喇嘛到來時,代本奴馬正帶領戰士們舞得瘋狂。那是奔放的鍋莊,粗獷樸素的集體圓圈舞,熱騰、飛揚、震顫,白雲連上了塵土,樹葉都在嘩啦啦響。西甲下馬,丟開韁繩,大步走進舞陣,急叫幾聲「奴馬代本」,看人家不理睬,便一把揪住了飄飛的衣袖。陶醉在歌舞中的奴馬代本揮袖甩開了他,呵呵的笑聲讓癡迷的神情有了幾分呆傻。西甲比舞蹈更加猛烈地跺了一腳,再次揪起對方的衣袖往外走。

  奴馬代本只好跟上:「西甲,西甲,你這是幹什麼?」

  直到西甲喇嘛把攝政王的指令一字不落地說了三遍,奴馬代本才從歌舞的陶醉中收回了魂:「阿媽呀,洋魔在哪裡?什麼時候打?」

  西甲自作主張地說:「就打,就打。西藏有前線了,你不打,遠遠的前線,就近近地來了。」

  很快,奴馬代本把留守營地的全體人馬集合在了廣場上。

  他表情肅穆地掃視著大家說:「士兵們,我已經派人命令回家種田放牧的森巴軍戰士全部回來。我們不能在拉薩打炮跳舞了,我們要去有洋魔的前線打炮跳舞了。」然後對隨軍護法說,「開始吧。」

  森巴軍的隨軍護法負責一切決斷面前的打卦問神。這時已經在隊列前焚香念經,做好了打卦準備。他從腰裡摘下一隻牛角和兩隻羊角,把羊角裝進牛角,奮力搖了搖,插在地上,蓋上一面經幡,大聲祈禱。一炷香的工夫,隨軍護法拿出裡面的兩隻羊角,左看右看,一臉疑惑。大家有一眼沒一眼地盯著他,有些嘈雜。隨軍護法示意大家安靜,然後十分肯定地說:

  「神諭顯示,我們應該昨天開拔。」

  「昨天開拔?怎麼今天還沒走?」奴馬代本吃驚地望著大家,很意外自己的隊伍居然還在這裡。

  有個小瘦子汝本(營長)說:「攝政王的指令來晚了。」

  奴馬說:「對,來晚了。可是神不會怪罪攝政王,會怪罪我們的。我們趕緊走,連夜。」

  又打了一卦:洋魔在哪裡?護法說:「在半月以後。」

  奴馬想了想說:「太對了,我們半月以後到達哪裡,哪裡就是有洋魔的地方。」

  小瘦子汝本不解地問:「可是往哪裡走啊?寺院的喇嘛說,世界有三十三個方向(指須彌界三十三天)。」

  奴馬嘲笑道:「你太無知了,護法會帶路的。」他清點著人數,果斷地說,「不等了,還沒有歸隊的,就讓他們去路上追我們。」

  森巴軍的戰士們把炮從營房裡抬出來,拆開,綁在馬背上,又帶了許多吃的喝的,更沒忘了帶上唱歌跳舞的銅鈴、手鼓、鈸、嗩呐、銅號、骨號。

  開拔了。去抗擊黑水白獸的森巴軍舉著標誌性的金色旗幟,唱著山歌離開拉薩,跟著隨軍護法向北走去。姑娘們,有瓜葛沒瓜葛的姑娘們都來送行。她們用山歌呼應著士兵,讓士兵的山歌更加雄壯。還有的姑娘跳起了舞。士兵們有的騎馬有的步行,步行的便用舞蹈來回答。隊列變成了舞列,歡天喜地地離別著,好像不是去打仗,而是去參加節日的慶典。

  西甲喇嘛憂鬱地看著姑娘們,心裡湧出一股異樣的悲傷,修行人的敏銳讓他不敢沉浸在逃離地獄的慶倖中。他看到了歡樂背後的淒苦,看到金紅爛漫的黃昏前面,除了神秘的暗夜,還有更黑的黑暗、更大的未知。

  突然有人喊:「他在那裡,抓住他。」

  西甲喇嘛猛回頭,看到一隊熟悉的騎影,頓時有些緊張:丹吉林的陀陀喇嘛追上來了,不能讓他們抓住,還沒見到桑竹姑娘呢。他拔腿就跑,聽到身後有陀陀喇嘛大聲說:「狗屎長了翅膀,飛得再快也是狗屎。攝政王希望你死,你跑到哪裡都得死。」

  西甲喇嘛遺憾地說:「攝政王,迪牧佛,我知道你不會放過我。」

  4

  九世迪牧原名叫阿旺岩措。阿旺三歲的時候,拉薩河的洪災沖走了河邊收田的阿爸阿媽。他趴在岸邊樹上鳥窩的旁邊沒命地哭喊,哭著喊著就掉下來了,是拉珍接住了他,然後又養活了他。拉珍後來嫁給了甘丹寺的銀匠旺堆,有了孩子,這便是桑竹姑娘。不久,阿旺被選定為六世迪牧活佛的轉世靈童,成了桑竹眼裡的「佛爺哥哥」。迪牧有恩必報,給收養他的拉珍一家劃撥了莊園,莊園就在拉薩河邊,不大,但足可以保證他們富足並成為貴族了。那時候,小姑娘桑竹常常來丹吉林看望她的佛爺哥哥。迪牧喜歡這個小妹妹,丟下經書,帶著她爬高上低到處玩。有一次打翻酥油燈,點著了大經堂的經幢,全體喇嘛跑出來救火。

  桑竹姑娘十歲的時候西藏發生了哲蚌寺和甘丹寺的戰爭,戰爭的結果是:迪牧活佛失去了所有的親情,桑竹姑娘再也不跟他這個「佛爺哥哥」來往了。

  那時擔任西藏政府總堪布的甘丹寺麥巴紮倉的活佛夏魯不服制約,以為甘丹寺是格魯派祖師宗喀巴倡建的第一座本派寺院,是拉薩三大寺的首寺,自己理應執掌政教大權,便密謀暗害了得到哲蚌寺支持的首席噶倫等貴族六人。哲蚌寺哪裡會容忍,督促噶廈政府查訪捉拿兇犯。夏魯活佛逃往離拉薩四十多公里的甘丹寺,發動僧眾公開叛亂。噶廈政府秘密組織以哲蚌寺僧人為主的一萬兵力,棧道前往,準備一舉拿下甘丹寺麥巴紮倉,沒想到叛徒告密,甘丹寺早有準備,讓哲蚌寺損失慘重。

  告密的叛徒便是桑竹的阿爸、迪牧的養父、已經由下等銀匠變成上等莊園主的旺堆。旺堆原屬甘丹寺麥巴紮倉,最崇信的便是夏魯活佛。為夏魯活佛通風報信在他是天經地義的事,壓根就沒去想,迪牧活佛是丹吉林的寺主,他是迪牧的養父,自然就是丹吉林的人。而丹吉林歷來都是哲蚌寺的附庸。

  丹吉林是哲蚌寺洛色紮倉的施主,年年為其熬茶佈施,周到而充足。三大寺之間的每一次衝突,只要哲蚌寺出頭,丹吉林的僧人都會緊跟其後。甚至有些僧人是交叉歸屬的,先在丹吉林,後去了哲蚌寺;或者先在哲蚌寺,後到了丹吉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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