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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沱美說:「火把朝下低垂的時候,火舌就會向上燃燒。你要是不管它,它就會燒掉自己。攝政佛迪牧現在就是那個低垂的火把。」 西甲喇嘛呆愣的面孔一陣抽搐,心說沱美活佛是對的,就應該把攝政王從密境地宮裡叫出來。黑水白獸就要吃掉西藏,萬千活佛喇嘛都不能修煉了,一個人的修煉算什麼?即便修成了菩薩,那也救不了幾個眾生。讓所有人成佛才是佛,誰不知道呢?正是顯示攝政王法力的時候,全西藏都看著,我不叫醒我有罪啊。 他向沱美活佛深深地鞠躬,轉身離去,雙手不停地擠壓著胸脯,擠出了一句話:「那就對不起了,迪牧活佛。」 2 是心的變遷,從喧囂滑入平靜。第一次發現,平靜即是歡愉,鬆弛而柔和。看得見淡淡的金色、祥美的光環與花帶,綠雲紅蓮,跣足袒肩佛祖出現了。 閉關靜修變成了靈魂與佛祖的直接對話,沒有饑渴,沒有疲倦,全神貫注,忘了時間,直到被一陣憂急的喊聲打斷。啜飲最高法乳的驚天之喜溘然遠逝,那些傳進耳朵便成頓悟的佛祖密語不絕如縷,很快聽不見了。 攝政王迪牧活佛祈請著:「佛祖,請讓我隨你而去。」急伸手想抓住佛祖的法衣之角,抓到的卻是一封信。 「佛爺出來吧,黑水淹了佛教,白獸吃了西藏,洋人犯境了,就靠攝政王的法力了。」是西甲喇嘛的聲音。他悄悄來到丹吉林的密境地宮前,在石砌的封門牆上撬開了一道縫隙,把信塞進去,輕輕一吹,信就飄然而去。 迪牧活佛借著酥油燈看了信,憤然而起,推倒封門牆,帶著一股神祇才有的清俊之氣,和黎明一起出現在大經堂前的石階上。 人們驚呆了。半個月不吃不喝的迪牧活佛面色紅潤,身體健朗,指著白熱說:「我的管家怎麼連馬和鞍子哪個重要都分不清楚?」 忠心耿耿的白熱管家不在乎主人的責備,撲通一聲跪下,慘叫一聲:「佛爺,你怎麼出來了?」 僧人們紛紛聚攏過來,驚恐、哀怨、失望,一個個就像被人扇了一巴掌,面孔的肌肉都在緊張變形。有人禁不住哭起來。丹吉林的僧眾,哪個不希望自己的主人得道成神呢?如今再也沒有希望了。 丹吉林的悲惶氣氛裡,迪牧活佛的清俊之氣漸漸散盡,很快就是疲容倦色了。 白熱抬頭一看,爬起來就走,邊走邊喊:「酥油茶,酥油茶。」 迪牧陰沉沉地說:「我的酥油茶在大昭寺,備轎吧。」 出了丹吉林,穿過一片樹林,走過一片街市,就是噶廈政府的辦公地大昭寺。迪牧活佛掀開轎子窗簾,看著還沒有吐芽的柳枝和慌張閃開的人影,似乎才從閉關的情景裡走出來。他雙手使勁抹了一把臉,大聲咳嗽了幾聲,一個俗界攝政王的情緒、一種生來旺盛的怒火,便迅速高漲起來: 難道就這樣廢了?日夜積累的修煉付之東流,他叩響了神界的門卻沒有進去,從此就再也進不去了。好一個不知輕重的西甲喇嘛,僭越職分叫醒了閉關的主人,加巴索!「加巴索」就是吃屎去吧,是乾淨的藏語裡最厲害的一句罵人話,可見他的憤怒有多大。他知道自己的憤怒是矛盾的,甚至都不該有什麼憤怒,因為作為攝政王,西藏的安危是重中之重,西甲喇嘛並沒有錯。可迪牧活佛就是要恨,恨一切,恨得無法自持。他尋思完蛋了,又回到從前了。他生來就是一個喜歡記仇洩恨的人,對他來說,閉關就是閉火,靜修就是靜怒。年年不斷的閉關之後,似乎所有的嗔忿、怨怒、癡恨已經不再,他早就是一個平和淡然、寬坦虛無的高僧大德了。但是現在,怒重來,火重來,恨重來,且盛大無比,就像幾百年的餓禽困獸突然掙脫了藩籬,從內心深處咬殺而來。 心從來就是掙扎的,掙扎! 正在掙扎著,忽然有人粗聲大氣地說:「請攝政佛留步。」 迪牧活佛一聽就知道是沱美活佛。按照規矩,沱美活佛應該小心翼翼過來,請求攝政王停下。但沱美是一個秉性放達的人,又是皇帝封授了「灌頂國師諾門罕」稱號的高僧,都敢在達賴喇嘛跟前有說有笑,對待比自己年輕二十歲的迪牧活佛,就更沒有拘束了。 迪牧活佛讓轎停下,客氣地使人掀起了轎簾。 沱美踩著僕從的脊背下馬,把韁繩丟開,趨步上前道:「攝政佛,我今天一直在等你召喚,難道現在還不到時候?」 迪牧說:「等我召喚?全西藏都知道攝政王在閉關。」 沱美說:「冬天吹來喜馬拉雅山南邊的熱風,堅固的冰雪就會融化。最後一次閉關提前結束了,你不再是慈悲的佛爺,而是殺人不眨眼的魔怪。西藏的佛爺太多,跟拉薩河的石頭一樣多,能制服洋魔的卻只有你一個,攝政佛。」 迪牧吃驚道:「你什麼都知道了,消息從哪裡來?」 沱美說:「難道我們的修煉不是為了遍知一切?西甲喇嘛想讓他的主人為了西藏犧牲自己,拿不定主意就去祈請你家護法殿的旦巴澤林銅刀護法神。他說,要是他的祈請能讓神像的銅刀發出聲音,那就是叫醒主人的神意。我來這裡,就是想告訴攝政佛,銅刀發出了響亮的聲音,神的意志把你從修行的醉境裡喚醒,請不要責怪西甲喇嘛。」 不,不是神的意志,是你的攛掇。你和西甲喇嘛早就串通一氣了,不要以為我不知道。攝政王迪牧把要說的話一口吞下去,怒視著對方。他想起那個在教界高層隱秘散播的傳說,發現它已經變成清晰的現實,便恨得咬牙切齒。 那個傳說讓迪牧活佛一直耿耿于懷。說是悲智行願四菩薩大法原本是印度聖僧阿底峽親傳藏地,得道者是噶舉派祖師之一的塔波拉傑,後來又被沱美一世繼承。沱美一世和迪牧一世曾是金剛兄弟,沱美在秘密接受灌頂和修煉時被迪牧偷窺,暗記了曼陀羅的佈局、所有儀軌和聲咒口訣。於是迪牧一世便偷偷自修這一殊勝大法,結果迪牧有了成就,沱美反而未果。沱美一世惱怒不已,因為悲智行願四菩薩大法只能一線單傳,同時代中不能有第二個人獲得成就,迪牧有果,沱美就只能不果。所以沱美一世留下法旨:所有的沱美轉世首先要破壞迪牧世系對悲智行願四菩薩大法的修煉,才能獲得自己修煉的資格。這法旨的存在讓一世以後的所有迪牧轉世都沒有成就此大法,直到今天。今天,九世迪牧活佛眼看要成了,卻又被八世沱美活佛破壞得一乾二淨。迪牧想,誰成誰不成是天神福佑、法緣使然,並不在於迪牧一世偷竊了佛法。沒有法緣的倒霉鬼,你只會陰損暗害。 迪牧活佛惱怒地催轎快走。 沱美撲過來,拖住轎子:「你還沒有答應我,你會寬恕西甲喇嘛。」 迪牧喝令隨從:「把他擋住,給我搡倒,搡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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