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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八


  ▼第十五章 丹瑪久尼

  我看到無數人的腳印,用優雅的彎曲,
  在大地之上描畫層層疊疊的紮西德勒;
  我看到紮西德勒的風姿,以愛的速度,
  覆蓋著我們的地球不漏掉每一寸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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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再也坐不住了,他知道自己的工作就是奔忙,從這裡到那裡,然後得出結論,想出辦法,開始下一輪的奔忙,而不是坐在辦公室裡,翻閱這些無聊的文件。和以往不同的是,他不是騎馬而是坐車。職位既是自由也是束縛,老才讓通過昭鴿告訴他:我們要為你的安全負責,馬是不能再作出行工具啦。他只好戀戀不捨地把豹子花還給了牧馬場。父親的司機是個小夥子,叫朗噶,也是沁多學校的高中畢業生,沒考上大學,就賣掉幾隻羊,來到州上,拜汽車站的師傅學開車。州機關車隊正好缺司機,昭鴿去汽車站物色人,正好碰見了他,看著他挺精神,又是沁多學校的校友,就讓他來試試。朗噶機靈、勤快、陽光,人緣不錯,試用不到一個月,就辦了正式錄用的手續。父親問:「要是不讓你來機關車隊,你會幹什麼?」

  朗噶說:「只要待在城裡,幹什麼都行,就是不想當阿爸阿媽那樣的牧人。」

  「為什麼?」

  「要是上完了學還當牧人,那我上學幹什麼?」

  父親想,看來人心真的變啦,牧人的後代看不起牧人啦。過去這樣的想法是要灌輸的,現在自然而然就有啦,城市在擴大,吸引力也在擴大,用不著再磨嘴皮子啦,年輕人的未來就在眼前,他自己看看就知道。又琢磨:草原總得有人經營,牲畜總得有人養,如果孩子們上學的目的就是為了離開草原,那以後怎麼辦?問朗噶,朗噶爽快地說:「這個好辦,不養了唄。」

  父親說:「不養的話吃什麼?」

  「那就少養一點,自己夠吃就行啦。」

  「你是說草原的牛羊肉可以不進城?那牧人的收入從哪裡來?」

  朗噶嘿嘿笑著:「是啊,沒有錢什麼也辦不成,我學開車就花了兩千多。」

  朗噶的技術還不怎麼樣,一遇到沒有路的地方就緊張,常常有過不去的坎,蹚不了的河,還會走錯路,本來要去紮鄂縣,到了才知道是星海縣,每當這種時候,他就會給父親彎腰鞠躬:「強巴書記啦對不起。」

  父親當然不會在乎,就算經常會停下會繞路會走錯,也還是比馬快許多。再說他的目的是跑遍全州六個縣,先去星海縣,再去紮鄂縣,也沒什麼不可以的。三菱越野在有路的地方跑沒了路,在沒路的地方開出了路,找縣長,找鄉長,找村長,找牧人,查看草場的消失、沙化的程度,抽檢羊群牛群,一遍遍地數數,將近一個月的調查讓父親滋生了絕望也滋生了憤怒:沁多縣的沙化最嚴重,因為比起別的縣,它在牲畜超載之外,還有大面積的開墾翻土。

  但要是僅論牲畜超載造成的破壞,另外五個縣一個個都超過了沁多縣。統計表上的數字果然是假的,但不是多報了百分之三十,而是少報了百分之三十,全州牲畜的實際存欄率和商品率要比表格上的多得多,也就是說草場的退化和沙化還會更加兇猛地持續下去,牲畜由數量膨脹帶來的個體弱化已經成為不可避免的事實,抗病抗災的能力正在迅速下降,畜牧業的災難就在可以預期的明天。更讓他心驚肉跳的是,他在離巴顏縣城不遠的巴顏湖邊看到了飛來的橫禍。

  巴顏縣的縣城坐落在巴顏喀拉山的北部山群裡,山群迤邐而行,在臨近巴顏湖的地方突然遠去,讓湖岸和陸地連接成了一片平闊而濕潤的臺地。父親來過這裡,就在他出任州畜牧獸醫站站長的那個年代,臺地的壯麗就像明信片上的風景,給了他一種記憶深刻的賞心悅目——牧草像是從天和地的縫隙裡擠出來的綠色汁液,漫漶在地表之上,不時地升起一叢叢的矮生灌木,有沙拐棗、虎榛子、金露梅、茶蔍等,如同無處流淌的過剩的綠色堆積在臺地的溝溝坎坎裡,湖邊大約一公里寬的臺地斜面上,長滿了密花蒿、葛縷子、紅景天、鴨蹠草和棘豆,都是以花耀世的植物,各色花朵鋪排得漫無邊際。

  那個時候,似乎草原充滿了無比堅定的信心,一定要讓牧場大地散發生命的五顏六色,讓整個世界都擁有歡天喜地的茁壯、崢嶸、美麗。可是現在,一切都沒了,其他地方的過度採食也被複製在了這裡,記憶中的花海之上、曾經的濃綠之上、牲畜和牧草相得益彰的背景之上,出現了大片大片的黃沙與灰礫,連被牛羊剛剛啃咬過的黑土灘也不是了,連草色花影的殘餘都沒有了。

  沙礫的灰色是土表失去後的顯現,那麼黃沙呢?它來自哪裡?雖然這裡還不是沙漠,可一旦那些不斷升起的黃色丘陵連接起來,那就是草原內部的沙漠了。父親看著,驚心動魄的感覺讓他幾次喊朗噶停車。他下去,在沙丘上挖來挖去,看沙子到底有多深,高丘到底有多高。最後一次挖沙,他居然沒有摸到底,也就是說看起來一米高的沙丘,卻至少有三米深的沙子。父親哇的一聲哭了。朗噶不理解,扶著他問:「怎麼啦?怎麼啦?」

  父親這才意識到,草原的退化比他想像的要嚴重得多,除了牲畜超載,除了開墾翻地,肯定還有別的原因,到底是什麼,縣上應該知道吧?

  黃昏的金紅佈滿了西天邊際,宏闊的霞色、豔麗的彌漫裡,鴉鳥的叫聲有些淒厲,在風中戰戰兢兢的縣城顯得孤獨而寂寥。沿著一條年久失修的坑坑窪窪的柏油路,朗噶把車開進了縣城街道。巴顏縣城看上去比沁多縣城規模小一些,因為沒有醫院,沒有那麼多商店和飯館,也沒有那麼多人,包括縣委縣政府在內,建築幾乎都不是樓房。遺憾的是,父親沒有找到巴顏縣的書記和縣長,說是去西寧啦,因為兩個人的家都在西寧。「不逢年不過節,去西寧幹什麼?」

  得到的回答是他們每個週五都會去西寧,週二早晨再回來。也就是說,書記和縣長每週至少有一天在家裡,差不多有三天在路上,待在巴顏縣的時間只有三天,還不一定都用在工作上。父親悶悶不樂:怎麼能這樣對待工作?書記叫彭措,是他的學生,卻不像是他培養出來的。他們離開縣城,來到巴顏湖邊,投宿在了一戶牧人的帳房裡。

  晚霞的燃燒帶著淺綠的鑲邊,那是草原不肯褪去的靈秀之色,如同希望的鳳凰一樣抖動著翅膀。寶石藍的湖水映照著玫瑰紅的天色,明淨的空氣裡穿行著箭羽般的飛鳥,草場平整得就像擀麵杖擀過一樣。他們坐在帳房前吃著肉粥,喝著酥油茶,等湖面暗淡到看不見了光亮才去睡覺。第二天醒來時太陽已經升起,父親走出帳房,想去湖邊挖個坑,舀了水洗漱,一抬頭愣了:這是什麼地方?怎麼不記得來過這裡?好像是夢,是送走了一個夢,還是迎來了一個夢?不見了草場的平整、空氣的明淨、湖水的寶藍、綠色的鑲邊,撲入眼簾的是一座蒼黃而巨大的沙山,銜接著湖水,覆蓋著草原,佔領著天空。他驚慌失措地喊叫著帳房裡的牧人。牧人出來了,也有些吃驚,卻不像父親那般慌亂。父親指著沙山問:「這是哪裡來的?」

  牧人說:「從天上飛來的。」

  「怎麼可能呢?難道還有運載黃沙的白雲,就像下雨一樣?」

  「有哩。」

  「你好像不是第一次看見?」

  「我們原本在湖的那邊,沙山蓋掉了草場,只好離開,雪山大地啊,怎麼這裡也蓋掉啦?」

  父親喊起來:「朗噶,朗噶。」

  三菱越野帶著父親繞著巴顏湖走了一圈,一天下來,他們看到了六座沙山,一座比一座高大雄偉。環境是越來越不好了,已經出現的沙漠瞄準了這裡,借著大風騰空而起,呼嘯而來,實行定點覆蓋。他要面對的,不僅僅是草場的退化,更是沙山的崛起。他想找到來源,找到那片敢於輸送沙山的詭異的沙漠,逆風走了整整兩天也沒有找到。他仰望蒼天:不會是在上面吧?在宇宙的某個雲團裡?在太陽的光線裡?

  返回州上的時候三菱越野走走停停。父親似乎有點害怕回去,他想起從前,要是有瞭解不開的難題,就會在馬背上一路思考一路晃蕩,晃著晃著難題就晃沒了,要麼有了淡然超脫的理由,要麼有了迎刃而解的啟示。可是在車上,儘管也是顛簸搖晃的,怎麼就越晃心裡越沒底呢?空前濃厚的煩惱是:他的調查只表明現狀比已知的和想像的更糟糕,卻沒有得到任何改變現狀的辦法,似乎每一粒沙塵都像一片巨大的烏雲壓在心上,讓他很難通透地想明白一個問題。朗噶說:「強巴書記啦,你發愁是沒有必要的,天無絕人之路,雪山大地不會不保佑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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