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雪山大地 | 上頁 下頁 |
| 一七九 |
|
|
|
父親說:「你還是把副字加上,就等於提醒我天塌下來有正職頂著,用不著我來扛大樑,就不會太發愁啦。不過才讓書記已經不信雪山大地啦,祈求雪山大地保佑的話還得靠我,我們拐到阿尼瓊貢去吧。」 「噢呀,先得找一個加油站。」 父親突然想:就像朗噶說的,不養牲畜會不會好一些?也許會,但牧人們幹什麼,吃什麼? 在阿尼瓊貢,父親在雪山大地的祭壇點了酥油燈,先為草原祈禱,再為牧人祈禱,三為母親和所有的親友祈禱,然後來到了香薩精舍,給香薩主任說起該說的一切。香薩主任說:「強巴啦、副書記啦、副州長啦、副場長啦,你的這些名頭是阿尼瑪卿草原給你的,都是金子的名頭,一個比一個重,要對得起是不容易的。草原的衰敗我也知道一些,需要我幹什麼,你儘管說。」 「多多地祈禱祝福的要哩。」 「已經開始啦。」 「那就好。再就是多給我些指教,這麼嚴重的沙化怎麼樣才能治好?」 「我哪裡知道,你是強巴,就問問你自己吧。」 父親苦苦一笑:「別開玩笑啦,我要是知道,今天就不來這裡啦。」 「你來不來由不得你,是太陽月亮牽著你來的,雪山大地的聲音你不會聽不見吧?大風抹去憂愁的日子不會遠啦,雪山開花的時候,你的辦法就有啦。」 「雪山怎麼能開花,是花在雪山上開吧?」 父親帶著司機朗噶在阿尼瓊貢的精舍住了一夜才離開,路上接到桑傑的電話,說是角巴阿爸來到縣上,要他傳話給父親。父親聽了,終於有了一點餓漢面對糌粑末似的安慰:最近一個月角巴去了三次宗宗盆地,最後一次他走得最遠,穿過宗宗盆地,往南進入了一個叫作丹瑪久尼的無人區,在那裡看到了一群馬,馬群裡居然有黑妖馬,好像也看到了日尕,但一晃眼又不見啦,就像躍入天際的一道光,把大片的雲翳染成了那種赤炭燃燒似的棗紅色。父親第一次聽到丹瑪久尼這個地名,覺得吉祥好聽又上口,就問道:「角巴啦說沒說,這個地方和它的名字一樣好?」 桑傑說:「我不是角巴阿爸我不知道。」 父親又說:「既然有馬群,肯定有草場,牧草茂盛嗎?花朵鮮豔嗎?是不是也像阿尼瑪卿草原一樣開始沙化啦?」 「他說牧草好得很,到處都是水,鳥兒也挺多,花的樣子他沒說。」 父親當即決定,去州上給老才讓彙報完這次對全州六個縣的調查後,立刻去丹瑪久尼無人區。又問角巴現在哪裡。桑傑說五天前阿爸去白唇鹿鄉調解草山糾紛,現在應該回家啦。父親緊著問糾紛的原因。桑傑說當年牧馬場用馬匹從牧人手裡換來的草場大部分被開墾翻耕,不僅沒長出牧草,連表土也被大風吹走啦。老才讓當了州委書記後,讓牧馬場把這些荒廢的草場返還給牧人,但必須收取一定的費用:一畝草場三隻羊或兩畝草場三頭犛牛,還必須是壯羊壯牛。牧人看著草場已經沒草,就不想要。 牧馬場的人說,不管你要不要,草場已經是你的啦,牛羊必須拉走。打鬥就發生在強行拉羊拉牛的時候。父親說:「啊嘖嘖,按理說有關草場的事我分管,我怎麼不知道?恐怕是角巴啦不讓我知道吧?他是想暗地裡幫我一把。他去了也好,牧人中最有威望的人出面調解,說話肯定比我管用多啦。嘴上說我不再是他角巴德吉的親人,心裡又比誰都疼我。唉,打斷了骨頭連著筋,一個是水裡的奶,一個是奶裡的水,分得開嗎?」 父親回到州上時天色已晚,大團大團的雲朵堆積在西天邊際,燃燒是赤誠的,太陽隱藏前的最後爆發顯得壯麗而悲觀,淒紅的光線裡,人臉就像一個個正待淬火的不規則的圓球,在火焰裡滾來滾去。不知不覺秋天了,南來的風試圖吹涼一切,卻讓穿透雲團的陽光烤熟了它,絲絲地散發著焦灼的氣息,讓人誤以為走進了偌大而紅亮的牛糞火的爐膛。這就是高原,高原的黃昏。父親在州委院子裡下了車,提著行李,直奔老才讓的辦公室,卻吃了個閉門羹,對方已經下班。他猶豫了一下,便打電話給昭鴿,問老才讓此刻在哪裡。昭鴿問:「這個時候你找他?」 「不方便嗎?」 昭鴿遲疑了片刻說:「老師肯定有急事,來吧,在仁欽康。」 仁欽康是街面上的一家藏式酒店,外觀像古樸的碉房,裡面卻裝修得跟宮殿一樣,流光溢彩,富麗堂皇。父親走進掛著「希夏邦馬」牌子的包間,對坐在主席位置上的老才讓抱歉地笑笑說:「才讓書記啦,追到這裡來說事情,你不會生氣吧?」 「誰告訴你我在這裡?」 說著瞪了一眼昭鴿。父親說:「你不要怪昭鴿,我是他的老師,逼著他說,他不得不說。再說啦,就算他不說,我還能找不到你?」 「我今天有重要客人,你的事要麼快些說,要麼明天說。」 父親瞅了一眼客人,意外地看到落座在主賓席上的居然是那個面孔狹長、小眼睛上幾乎不長眉毛的高大牧人,愣了一下說:「阿旺?」 阿旺笑著,起身朝父親彎了彎腰算是打招呼。老才讓說:「你們認識?那就坐下一起吃。」 父親說:「不啦,我是來辦事的,再說我也拘束,還得麻煩才讓書記出來一下。」 包間外的回廊下,父親說起了牧馬場和牧人又起矛盾的事,問道:「為什麼要把那些沙化了的草場還給牧人?」 老才讓腆著肚子說:「這有什麼奇怪的?它沒用啦,放著也是放著。」 「還給牧人也就罷了,怎麼還能收牛收羊?」 「牧馬場是公家單位,我們不維護誰維護?這些年我們管得松啦,牧人肥得流油,讓他們出些牛羊又不是剝皮抽筋,有什麼要緊?」 「關鍵是收得不合理,牧人會不服氣。」 「你既是州上的領導也是牧馬場的領導,不能光把屁股坐到牧人那裡。」 父親還想說什麼,老才讓擺擺手說:「你出去這麼長時間,向我彙報的就這件事?」 父親說起自己的調查經過,說起全州六縣草原沙化的嚴重程度。老才讓不耐煩地問:「是不是已經有了解決辦法?」 「還沒有。」 「那你說這些有什麼用?說得越多我心裡越不高興,如果你的工作就是為了讓我不高興,那就趁早不要幹啦。」 父親氣呼呼地離開仁欽康,來到州委大院自己家的門口,不禁有些疑惑:走錯了吧?怎麼裡面是亮著燈的?左右看看:沒錯呀,就是分給自己的小院子。他進了院門,又進了家門,驚愣在白熾燈的光線下:「你怎麼來啦?」 達娃笑著,兩手在圍裙上擦來擦去:「聽昭鴿說你下鄉回來啦,家裡冰鍋冷灶的,我來給你做點飯。」 「我是說你怎麼來州上啦?」 「調來的。」 「你找誰調,我怎麼不知道?」 「不能讓你知道,知道的話你肯定不讓我來,你趕緊洗洗吃飯,慢慢給你說。」 父親放下行李,又問:「那房門鑰匙呢,你怎麼會有?」 「昭鴿給的,他把你家的鑰匙留了一套,想著方便照顧。我說你把鑰匙給我,以後照顧強巴老師的事就交給我啦。」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