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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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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父親躲在桑傑家,給母親寫了一封信,說了自己的工作變動,也說了一些他的初步打算,信還沒寫完,就接到了王石的電話。 聽上去王石的情緒很好,先是一陣笑,然後說:「你的事我聽說啦,怎麼樣?副書記、副州長、副場長,一人三兼,夠你忙的,打心眼裡為你高興。我在的時候你就應該這樣,但那陣子情況特殊,你不想幫我,我理解你,卻虧了阿尼瑪卿州。我知道你這個人,有良心也有原則,有能力也有創造性,好好幹,將來阿尼瑪卿州的發展就得靠你嘍。對了,『沁多貿易』怎麼辦?那可是你的寶貝,兒子一樣。丟下不管了?也好,你是個為別人造福的人,就算經了商,自己也富不起來,當不了資本家,不如趁早罷手。」 父親小心翼翼地問:「你現在還好吧,身體、工作、心情?」 王石哈哈笑著說:「從來沒這麼好過,當初離開州上時對我沒有新的委任,我很不滿意,現在好了,官復原職不說,缺氧症狀也消失了,身體漸漸好起來,吃得多,睡得好,再想起過去在阿尼瑪卿的日子,真是苦啊,我都不知道我是用什麼支撐到離開的,西寧真好,海拔低真好,氧氣多就是好。」 父親又問:「你現在的單位是……」 「你不知道啊?上個月就上任了,畜牧廳的黨委書記、廳長。」 父親松了一口氣:「太好啦,你又可以做些事情啦,州上的工作還得請畜牧廳多多關照。」 剛放下電話,又來了電話,是老才讓打來的:「你儘快上任的要哩,我已經給辦公室說啦,他們會安排好一切,辦公室啦,專車啦,住所啦,家具啦,你自己也可以催催。」 父親說:「辦公室肯定是要有的,住所就算啦,跟辦公室在一起,我一個人,有張床就可以啦。」 「不行,房子已經騰出來啦,不住白不住,你必須搬進去。」 「專車我不需要,我有跟日尕差不多的豹子花,家具就更用不上啦,有張桌子能寫信就好。」 「我剛才說啦,你不能搞特殊,副書記該有的你都得有,不然別人的臉往哪裡放?好像就你廉潔,就你在為人民服務。」 父親吃驚地瞪起眼睛,好像對方就在面前:「才讓書記既然這樣想,那我還能說什麼?」 老才讓又說:「你來了嘛,得開個會,把分工明確一下,你也表個態,後天上午怎麼樣?」 父親說:「書記定的,我服從就是啦。」 之後又是已經成為州委辦公室主任的昭鴿的電話,請示他對辦公室、專車、住所、家具的要求,他說了兩遍自己的要求:簡單方便。昭鴿說:「知道啦,但我今天打電話還想說另外一件事,前些日子我跟才讓書記下鄉,跑遍了全州六個縣,最大的感觸就是草原不行啦,退化的趨勢就像雪崩一樣,擋不住啦,沒辦法挽救,要是書記讓你分管草原建設和畜牧業生產,你千萬不要接受,出力不討好不說,還是個陷阱,到時候老師就是替罪羊。」 父親笑道:「謝謝你為我考慮,但我就是沖著草原退化來的,不讓我分管我還不幹。再說啦,我要是連當替罪羊的價值都沒有,那就是廢人啦。」 昭鴿詫異地「哦」了一聲,沉默了片刻說:「看樣子老師永遠是老師,我還得好好學。」 州委會上的分工讓父親略感意外,他分管的除了草原建設和畜牧業生產,還有教育、商業、交通幾個部門。旦增副書記分管州委這邊的宣傳部、統戰部、團委、婦聯等。既是書記又是州長的老才讓抓全盤,同時分管組織人事、財政金融、公檢法以及州委和州政府的辦公室,還有兩個常委兼副州長的,分管衛生、民政、水利、規劃、文化、計劃生育、信訪等幾十個部門。輪到父親發言時,他一開口就是草原退化的嚴重性,並檢討了自己開墾草場、種植牧草的錯誤。老才讓打斷他說:「還不到你檢討的時候吧?你是我請來的,我讓你檢討你才能檢討。」 父親說:「不錯,當時是你請了我,但現在不是啦,我檢討自己,就是想說,是這個錯誤把我推到了州上,我是來糾正自己的,幹得好,你們就笑一笑,幹得不好,你們隨時提意見,也可以給省上反映。」 父親雙手合十,誠實地朝大家拜了拜。老才讓一掌拍到桌子上,瞪起眼睛說:「你只能幹好,不然的話你首先對不起我,是我把權力給了你。」 父親嘿嘿一笑說:「噢呀,你不僅給了我權力,還給了我待遇。」 老才讓依然繃著臉:「你知道就好。」 父親的待遇好得超出了想像,甚至比二把手旦增副書記的還要好,一間可以召集人開會的大辦公室、帶個小院的獨門獨戶的有公配家具的住宅、一輛三菱越野,還有一部手機。手機讓父親感到好奇,搗鼓了半天才學會,他問昭鴿:「州上花了不少錢吧?」 昭鴿說:「州上哪裡有多餘的錢?自從牧馬場領導跟州領導合而為一,機關的福利就好起來,手機每個部門的主要領導都配了一部,不過經常信號不好,尤其是在有山的地方。」 父親想:都是沾了金礦的光,錢這個東西就是好,別的州恐怕沒這麼富吧?我一個人就一輛專車,這在過去是不敢想像的。父親的工作從坐辦公室看材料開始,連著看了幾天,看得頭昏腦漲,而材料還在不斷增加。一天旦增副書記推門進來,興高采烈地把一張統計表放到他面前。他拿起來看看,嚇了一跳,在阿尼瑪卿草原迅速退化的同時,全州的牲畜存欄率和商品率均達到了歷史最高水平。父親不解地問:「你高興什麼?」 旦增說:「你剛一上任成績就有啦,運氣不錯嘛,但我把話說在前,總結時不能漏掉我,你來之前畜牧業是我管的。」 父親再次看看統計表說:「這數字是怎麼統計的?」 「估的吧?不可能一戶一戶數。」 「你在沁多縣時數過沒有?」 「縣上跟州上一樣,就是匯總,管畜牧的就那麼幾個人,哪裡數得過來?村報鄉,鄉報縣,都是根據正常年份的平均繁殖率,在去年的數字上增加一些,除非遇到重大災情,牲畜大面積死亡和減產。」 「村長不應該匯總吧?他的數字從哪裡來?」 「最多騎馬到處走一圈,在牧戶的帳房裡吃著手抓喝著酒,問問牛羊馬匹的情況。還有的是盲算,紮西家多少,洛桑家多少,心裡大致有個數,估計差不太多,讓識字的人寫個數就報上來啦。」 父親吸著冷氣說:「雖然一戶差不太多,但全村全鄉加起來會差多少?全縣全州加起來會差多少?」 父親嘩啦啦地抖著統計表說,「旦增副書記啦,今年總結時肯定要把你漏掉,因為這恐怕不是成績,是跟成績相反的證明。」 「跟成績相反的是什麼?」 「過失、錯誤、罪責。說真的,我現在就希望這個數字是假的,至少多報了百分之三十。」 旦增不滿地搖搖頭:「你又來啦,還是老一套,什麼牲畜越多草場退化越嚴重,多了怕什麼?變成錢不就行啦?」 「不那麼簡單,變成錢的牲畜太多,明年就會減產;變成錢的牲畜太少,今年冬天就別想過去,會有大量牛羊凍死餓死。前一種情況,牧人肯定不幹;後一種情況,牧人想不到。」 「那你怎麼會想到?」 父親苦笑一聲:「我不想這些還能想什麼?謝謝啦旦增副書記,材料我再也不會看啦,這幾天看來看去想不明白,為什麼我們要把工作變成一堆材料?現在想明白啦,就是為了騙人。村騙鄉,鄉騙縣,縣騙州,州騙省,數字越來越輝煌,錢也越來越多,但緊跟在後面的不是牧人的幸福生活,而是草原的災難。」 旦增生氣地說:「不跟你說啦,你這個人古怪得很,會上作揖,下來又不給面子,總結裡提不提隨你的便,我提我自己。」 說著摔門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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