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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六


  倉木決也是個沒有鼻子和一隻手的人,滿臉的皺紋就像大地的溝壑,深得不可窺探,尤其是笑的時候。他一直笑著,問候了我們,又吆喝著把帳房裡的人都叫了出來。他說:「放牧的放牧去啦,剩下的就這些,你們看看,都好著呢。」

  素喜走過去,穿行在人群裡,一張臉一張臉地看著,然後笑著說:「好著就好,紮西德勒。」

  差不多有一百多人,沖著客人彎下腰,集體回了三句「紮西德勒」。他們都笑著,笑容就像掛在眼角眉梢的健康證明。我們也笑著,坐在軟綿綿的草地上,一人又喝了一碗熱騰騰的酥油茶。梅朵說:「太失禮啦,我們什麼禮物也沒帶。」

  素喜說:「那你就獻上一首歌,對他們來說是最好的禮物。」

  梅朵沒有推辭,清了清嗓子就唱起來:

  河水沖走了我的金花帽,
  請不要這樣,你沖不走我的身;
  清風吹走了我的紅纓穗,
  請不要這樣,你吹不走我的情;
  山鷹叼走了我的松巴靴,
  請不要這樣,你叼不走我的靈;
  有人拿走了我的奶桶鉤,
  請不要這樣,你鉤不住我的心。
  女兒的心和雪山一樣冰清玉潔,
  女兒的心和草原一樣花團錦簇。
  我給你一顆心就是給了雪山草原,
  你給我什麼寶貝能比過雪山草原?
  阿爸阿媽的養育之恩,
  那是雪山草原的饋贈。

  梅朵唱的是伊舞的旋律,許多人跳起來,八十多歲的倉木決也跳起來,這些痊癒的麻風病人跳舞時總是笑著,就像這是必須的回報,就像他們痊癒之後就只剩下了快樂和笑。我和果果也跳起來。素喜也跳起來,她跳得很優雅很熟練,可以想見在醫療所,在生別離山,人們是常常跳舞的。梅朵說:「遺憾的是沒有伴奏的樂器,沒有阿媽在場。你說阿媽也會跳嗎?她跳舞是什麼樣子的,我從來沒見過。」

  她說:「看他們跳得這麼起勁,我再唱一首吧。」

  我說:「就唱《讚美阿媽》。」

  下午太陽西斜時,我們才離開生別離山,回到沁多縣已是第二天淩晨。我和梅朵在家裡睡了一會兒,就各忙各的去了。我坐著已經開通的長途客車朝學校趕去,梅朵坐著桑傑的摩托車去了角巴家。路上,她控制不住地給桑傑阿爸說起了苗苗阿媽的事,嚇得桑傑差一點失控翻車:「怪不得這麼長時間見不上她的面,強巴啦怎麼不告訴我?果果也沒有告訴我。」

  到了角巴家,梅朵又說起來,好像母親那句「不要給任何人說」的叮囑對她反倒成了說出去的督促。角巴歎口氣,絲毫沒有驚訝的表示,大家這才知道前個時期爺爺和奶奶的轉山就是為了母親。索南驚慌地說:「啊嘖嘖,活菩薩怎麼也會得病?」

  尼瑪說:「她是人間的菩薩,不是天上的菩薩,有血有肉,有吃有喝就會得病。」

  旺姆領著格列趕緊去享堂前祈禱。一隻小藏獒跑過來,爬進了梅朵懷裡。梅朵說:「哪裡來的?叫什麼?」

  正在做飯的米瑪說:「牧人送的,還叫當周。」

  梅朵住了一夜,第二天就和桑傑一起離開了角巴家。走時她說:「等格列長大了就讓他來西寧,我讓姥爺姥姥給他做好吃的,他以後要在城裡生活,你們要早點讓他上學。」

  父親出院後一個星期,接到組織部門的通知去了州上,不久就有了省委的決定和州人大的選舉,不光是牧馬場的副場長和阿尼瑪卿州的副州長,還是州委副書記。李志強在電話裡說:「你沒有逃避,迎難而上,這是好事,我們也希望有你這樣的人把擔子挑起來。」

  然後父親回到沁多縣,處理他上任前的一些事。他打電話讓馬福祿趕緊來一趟,等對方一到,立馬在晉美商店召開了由他主持的最後一次「沁多貿易」高層會議。他說了自己的去向,說了他必須離開「沁多貿易」的理由,說了準備把自己的股份全部捐贈給桑傑的決定——這樣的話,只要卓瑪把她的股份也送給丈夫桑傑,桑傑就是持股最多的人,自然也就是新的法人代表和董事長。桑傑堅決不肯,非要父親繼續兼任董事長。父親說:「萬萬不可,這是違反規定的。」

  桑傑說:「那就應該選舉,選上誰就是誰。」

  父親想了想說:「也好,選一個公正善良勤勉有威望的,大家都服氣。」

  於是就投票,桑傑和卓瑪投了晉美,其他人都投了桑傑。晉美說:「桑傑啦,這是雪山大地的意思,你不能再推脫啦。」

  馬福祿說:「選舉就是要少數服從多數,我身後有幾十個人在做『沁多貿易』的生意,他們也會投桑傑的票。」

  頓珠說:「桑傑你就當上吧,不就是多操些心、多拿些主意嘛。」

  桑傑說:「操心可以,主意可不好拿。」

  果果說:「你人可靠,這是最主要的,我們信任你。」

  桑傑皺著眉頭猶豫著說:「我自己不信任自己怎麼辦?」

  父親說:「那就立個誓吧,做不到的時候想一想就做到啦。」

  桑傑拍了一下額頭說:「我怎麼忘了立誓?」

  卓瑪懼怕地說:「立什麼誓?你想清楚了再說。」

  桑傑想了半天不知說什麼好。父親說:「這樣立誓行不行,不隱瞞,不獨利,不偷懶,不背後搗鬼,不翻臉不認人,不不講義氣,不推卸責任?」

  桑傑說:「噢呀噢呀,我當著你們的面說一遍,再去阿尼瓊貢說一遍。」

  說著起身,走過去跪在晉美供奉的雪山大地的吉祥圖案前,念了幾句祈福真言,又禱祝了一陣,回頭對父親說:「你領著我的要哩。」

  父親說:「不能光是董事長桑傑吧?大家都應該立誓。」

  果果噢呀了一聲,跪在了桑傑身邊,晉美、頓珠、卓瑪和馬福祿也都跟過去跪下了。父親領著大家念誦起來,除了剛才說的,還加進去了這樣幾句:「以誠實為利,以和睦為貴,以均等為贏,以需要為貨,以信譽為貸,以正派為念。雪山大地在上,今日誓言,至死不悔。」

  之後又研究了一些別的事,最後決定:在尼瑪村康和冷庫竣工開業時,舉辦一次全州範圍內的賽馬會。這次就以「沁多貿易」的名義把通知發出去,獎品也由「沁多貿易」出。「但是要給沁多縣政府和州政府彙報,再邀請他們蒞臨指導。」

  父親說,「賽馬會是牧人最高興參加的,連續辦上幾年,『沁多貿易』就家喻戶曉啦。」

  晉美說:「我們辦的賽馬會也是貿易會,得多準備些貨物的要哩。」

  馬福祿說:「到時候我也帶幾個人來,來時拉上這裡沒有的,去時拉上西寧沒有的。」

  果果提議去飯館為父親餞行。大家「噢呀」著。父親拒絕了,又說:「我當年承包的草場不能再是我的啦,桑傑你把它交給鄉長索南,讓他分給草場退化嚴重的牧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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