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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五


  除了牽掛母親,父親還在牽掛日尕,兩塊巨大的石頭壓在父親心上,越壓越沉重,而他除了夜夜祈禱,沒有任何辦法。

  藏曆三月末,草原開始復蘇,有牧草的地方,枯葉裡露出了星星點點的嫩綠,低窪地與河邊的灘地上,搶先冒出來的不是往年一片片的鵝黃與鮮亮,而是零零星星的狼毒和醉馬草的苗芽,說明這裡已經不會再長別的草了。解凍的河水嘩啦啦的,鳥鳴隨風而來,不時有雪崩的轟響從山谷深處傳來,驚醒了還在冬眠的旱獺和哈熊。但讓它們大吃一驚的是,破靜為動的早春的氣息裡,還有一種從未聽到過的突突突的吼叫,一種被人駕馭著的大怪物正在緩慢地走動。十台東方紅拖拉機已經開始工作了,阿尼瑪卿草原上,牧馬場原來的地界和新增加的地界裡,出現了前所未有的翻地鬆土。

  二十個拖拉機駕駛員和副駕駛員都是從牧馬場的員工中挑選出來的,因為機靈,因為有文化,更因為他們大多是沁多學校的初高中畢業生。面對指揮他們的父親,他們顯得恭敬而聽話,也都肯學肯幹,讓聘請來的師傅教了半個月,就都可以在沒有障礙的草原上跑來跑去了。不到一個月,所有地勢低且已經不怎麼長草的草場,都被堅硬的犁鏵耕了一遍。

  與此同時,帶著現金和卡車去蘭州牧科院購買草種的薩木丹回來了,五噸草種卸在了場部的大馬廄裡,加上此前從省牧科所購買的草種,能夠覆蓋的草場面積已經相當可觀。播種開始了,為了在穀雨期間、立夏之前全部種完,父親讓機械和人工同時上馬。他帶著播種機,薩木丹帶著一百多人,把草種盡情地撒在了被開墾的處女地上,然後再用拖拉機和人力拉著柳條磨子把隆起的犁浪一一磨平。播種還沒有進行到一半,馬匹的交配就迫在眉睫了。發情不等人,兒馬和母馬都顯得急不可耐,嘶喊的,蹦跳的,胡亂爬跨的。父親把播種交給薩木丹負責,自己趕緊去大馬廄指導配種。

  所有劃在培育良馬範疇內的兒馬和母馬都提前一個星期喂了草。父親給一直在生別離山治病的眼鏡曼巴打電話,希望他幫幫忙,帶著牧馬場的人采一些配種必備的藥。眼鏡曼巴說,那就只能去夏瓦尼措啦。夏瓦尼措是阿尼瑪卿草原的珍寶之地,奉獻了父親需要的所有草藥,兒馬喂的是磨碎的鎖陽、肉蓯蓉、巴戟天、仙茅和冬蟲夏草,母馬只喂仙茅和女貞子。這種辦法父親當初在牧馬場搞馬匹培育時就用過,只不過又增加了一味冬蟲夏草。

  父親拿著詳細分類的馬匹花名冊,一一清點之後,又按照發情的強弱狀態,大致排了名次,然後讓騎手使用套馬索,把能夠交配的和準備交配的馬全部控制起來,按順序拴到一南一北兩個交配樁子上,也就是說有兩個場地在同時進行交配,每個場地都有八個人在做馬匹的助理,有的控制母馬,有的負責兒馬能順利爬跨。交配持續了半個月才消停,參加過賽馬會的豹子花、青花馬、黑驪馬、棗騮馬、雪驦馬、小黃馬、驊騮馬,都按計劃完成了它們繁育優秀後代的使命,那些精心挑選的母馬最後都開始躲避兒馬,說明它們已經感覺到了受孕的成功。父親遺憾地想:可惜啦,最好的兒馬缺席了這次配種,它的名字叫日尕。配種告一段落後,父親又去關注播種。薩木丹說:「已經結束啦。」

  「犁起的土浪都磨平了吧?撒下去的草種都埋住了吧?」

  「埋住啦,埋住啦。」

  父親看看天:「現在就等著雪山大地保佑啦,只要下一場雨,草種幾天就能發芽。」

  幾乎被累癱的父親來到老才讓的辦公室,想說說種草和配種的情況。老才讓說:「都知道啦,幹得不錯。」

  原來薩木丹已經搶先彙報了。父親說:「這裡暫時沒事啦,我要回沁多縣幾天,丟下『沁多貿易』這麼些日子,總有些不放心。」

  「我給你配輛車吧,來去方便。」

  「不用,我還是喜歡騎馬,豹子花已經跟我很熟悉啦。」

  「那就隨你啦,日尕到現在還沒有音信嗎?」

  「沒有啊,我正想求才讓場長幫我找找呢。」

  老才讓點點頭:「其實我已經在派人打聽,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也是你的事,你要儘快回來,這裡的工作還多著呢。」

  「噢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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