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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六


  ▼第十四章 荒蕪的處女地

  掩埋草原的雪崩、吃掉牛羊的豺狼,
  製造災難的朋友、扼住喉嚨的命運,
  請用一萬聲紮西德勒向我們告別,
  讓我們相信在慈祥面前你也有情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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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一陣疾雪席捲而來,上面對王石和老才讓的矛盾終於做出了裁決。想一想並不突然,早就應該有這一天了,只是這個結果是誰也沒有想到的,父親有些大惑不解。裁決抹去了有關王石的所有事端——對牧馬場辦事處和宿舍斷水斷電,對他們的車輛設卡檢查,州醫院拒絕給牧馬場的人看病開藥等;也沒有提及有關老才讓的事端——製造草原糾紛,搶奪騙取草場等。它只是一紙任免文件:任命老才讓為阿尼瑪卿州州委書記兼牧馬場場長,免去王石現在的職務,前往省委黨校學習,等待另行任命。省上的態度好像是傾向於老才讓的,畢竟他是讓牧馬場扭虧為盈、東山再起的功臣,是給省財政上交了不少利潤的財神爺。

  既然阿尼瑪卿州和牧馬場已經鬧得不可開交,那就讓這個有能力的人把兩個地方都管起來,看他還能偏袒誰?一個阿媽的兩個孩子,冤枉了誰都不好,誰出了事這個阿媽都是有責任的。同時發生變化的還有:沁多縣的旦增書記升任州委副書記,喜饒由副縣長升任沁多縣委副書記、縣長,昭鴿回來了,擔任阿尼瑪卿州州委辦公室副主任。所有這些都是喜饒告訴父親的,還告訴了他一些別的人事變動,但父親只關心他熟悉的人。父親知道王石肯定不好受,騎著豹子花直奔州上。

  父親先去了王石的辦公室,又去了他家,都不在。他住院了,看來氣得不輕。問王石的妻子,說是喘得厲害,還頭暈,差點摔倒,醫生量了血壓,都一百八十多啦。父親騎著馬,捎帶上王石妻子做的病號飯,直奔州醫院。王石一見父親就說:「老才讓告我不懂畜牧業生產,導致了草原嚴重退化,說他用馬匹換來大量草場,是為了挽救草原,為了讓草原少一點糟蹋。真是顛倒黑白,其實大家都明白,引起草原退化的罪魁禍首就是賊喊捉賊的老才讓,不是因為他吞併草場,牧人的草場就不會減少,就沒有馬匹糟蹋草場的事,現有的牛羊也不會這麼快就超載。你以後見到李志強,一定要把真相告訴他,他現在是副省長,我說了不管用,雖然我跟他是戰友。老才讓給省政府立下軍令狀,說他有辦法三年之內阻止草原退化,恢復自然生態,把黑土灘變成綠草場,把禿斑地變成牧窩子,同時還要增加牲畜的存欄率和商品率,他不就是要翻地種草嗎?他懂個屁,靠的就是你,你可不能再給他幹了,萬一種草不成,翻地翻出禍害,你就是第一個被他賣掉的替罪羊。」

  父親嗯嗯啊啊答應著,心說已經來不及啦,就算我認同你的警告,知道自己的處境,也得硬著頭皮幹下去啦。正說著,索愛院長敲門進來了,客氣地跟父親打著招呼,又說:「不能讓王石書記生氣啦,他的血壓、血脂、血糖都有問題,現在一定要靜養,最好到西寧去,只要海拔一下來,很多毛病就會自然消失。」

  王石說:「不用你趕,我明後天就走,他見我煩,我見他也煩。」

  父親說:「誰趕你啦?索愛院長是好心。吃飯吧,都涼啦,這麼香的麵條,我都流口水啦。」

  父親離開州醫院後,在州委招待所住了一夜,翌日天不亮就往回趕,刻意拐著彎看了看播種的牧草,都還沒有出來,一棵都沒有,包括低窪地裡較為溫暖的草場。他不斷看著天,眼睛都看疼了:雨啊雨啊,現在就需要一場雨。但雨的習性往往是這樣:你需要時它決不來,不需要時它一定來。種下去已經半個月了,天天晴日,似乎連雲也開始作對,少了,越來越少了,故意稀薄著不想為父親的草種、大地未來的綠芽遮出一片陰涼造出一天雨來。他三番五次地下馬,扒開磨平的土壤,看看下面的草種,失望地發現,種子還是種子,一絲芽苗也不見。他大聲說:「雪山大地啦,你可千萬要保佑我,讓我的種草如願以償。」

  完了便高聲朗誦祈福真言,然後又說,「種子們,請聽聽祝福的聲音,請歡歡喜喜出頭露面吧。」

  路過沒有翻起表土的地界,他就打馬瘋跑,這樣可以多看幾塊播種的草場,快一點回到沁多縣,已經開工的尼瑪村康和冷庫扯著他的心,儘管兩邊的工地上果果整天跑來跑去地盯著,但它們是「沁多貿易」的未來,他絕對不能掉以輕心,保證質量還要加快速度,主體建築的工程最好趕在十月底封凍前完成,不然就會拖到明年,時間是拖不起的,明年有明年的事。

  回到沁多縣桑傑的家時,已經是晚上,有個電話等著父親回復,是老才讓的,他立馬撥了過去。老才讓說:「聽說你到了州上,怎麼不來看我?」

  「你現在又管州上又管牧馬場,肯定很忙,我怎麼可以隨便打攪?」

  「下次來州上,一定得到我辦公室來,別人不來可以,你不行,想躲是躲不掉的,過去躲不掉,現在就更難啦。」

  老才讓是半開玩笑半認真,父親感到很不舒服,卻還是打著哈哈:「噢呀噢呀,一定去。」

  「怎麼樣,你種的草?」

  「不是我種的草,是牧馬場種的草。」

  「牧馬場種的就是你種的,出來了沒有?」

  父親如實做了回答。老才讓說:「那就再等等吧,會出來的,我成了阿尼瑪卿草原的一把手,草原總得給我點面子吧?我這個電話你記住,有情況隨時向我彙報。」

  父親問:「電話號碼怎麼這麼長?」

  「這是我的手機。」

  「手機?」

  「有了這個東西,走到哪裡都能打電話,你以後也得有一個。」

  父親放下電話,就去了果果家,兩個人喝著酥油茶,吃著糌粑,說了半天尼瑪村康和冷庫的事,就聽桑傑在外面喊:「強巴啦,電話。」

  電話是李志強打來的,寒暄了幾句,就問父親能不能儘快來西寧一趟,有事情要談。父親問是什麼事情,李志強說:「很重要,還是見面說吧。」

  父親心想是不是跟「沁多貿易」有關?就說明天一早就出發。李志強叮囑道:「一到西寧就給我打電話。」

  但父親去西寧的日期推遲了一天,原因是角巴來了。角巴和米瑪已經結束轉山回到家中,頭一件事就是尋找日尕。他騎馬來到縣城,就是想告訴父親:有個牧人說他見過一匹像是妖馬的黑母馬,黑妖馬同樣想迷惑他的黃兒馬,被他趕走啦。父親問:「他怎麼知道它是妖馬?」

  角巴說妖馬會把陰戶翻出來,發出一種刺鼻的怪味道,兒馬一聞就控制不住自己,會一直跟著味道走。妖馬不會放棄它看上的兒馬,肯定還會來。「我告訴牧人,來了就通知我,到時候黃兒馬會跟著妖馬,我們再跟著黃兒馬,就能知道秋吉的夾巴窩在哪裡啦。」

  「噢呀噢呀,太好啦。」

  角巴在桑傑家吃了一頓飯,被父親陪著,去晉美商店和頓珠商店轉了轉。父親問他需要什麼,他說什麼也不需要。父親就買了些糖果、糕點、手套、頭巾什麼的,說是送給家裡人的。然後他們騎馬參觀了一下尼瑪村康和冷庫建設工地,角巴就走了,怎麼留也留不住。

  父親是坐長途公共汽車來到西寧的,下了車,往家走的路上就用公用電話打給了李志強,是秘書接的電話,說李副省長正在會見外商,完了他一定轉告。父親回到家中,隨便吃了幾口姥爺姥姥端上來的鍋盔,喝了一杯熬茶,正想著要不要再去街上給李志強打電話,忽聽有人在院子裡喊「強巴」。他出去一看,吃了一驚:「大省長怎麼來這裡啦?快進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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