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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六


  父親呵呵一笑:「你擔心什麼?就算牧馬場的馬贏了第一,也不是老才讓當騎手。」

  「騎手是可以把榮譽讓給老才讓的。」

  父親尋思:倒也是,過去的部落時代,賽馬會上拿了第一的騎手,只要喊出頭人的名字,再把獎勵自己的哈達敬獻給頭人,草原就會把頭人的名字傳揚開去,部落內外的牧人就會像敬畏格薩爾一樣敬畏這位頭人。王石又說:「你要是沒把握,那我就要採取行動了,逼他們放棄比賽,決不能讓老才讓拿第一。」

  「這恐怕不行吧,賽馬會怎麼可能沒有第一名呢?」

  「你就是第一名,走馬賽贏了,障礙賽贏了,撿哈達贏了,少了牧馬場的干擾,跑馬賽肯定也是第一,四個項目的第一加起來,你就是整個賽馬會的第一。」

  「失去了對手,我還要冒充第一,那我就無臉見人啦。」

  「你無臉見人總比阿尼瑪卿州無臉見人好些。」

  父親搖搖頭,轉身要走,突然又停下,口氣堅定地說:「千萬不要有什麼行動,我能贏,一定能。」

  牛角號的聲音有些沉悶有些淒厲,就像消失在天邊的雷鳴,就像鷹鳥晚歸的叫聲。而騎手和馬卻充滿了熱陽之下正欲奮發的亢進,抓鬮之後,竟然有馬搶先跑起來,騎手勒都勒不住。父親瞧著,竟是豹子花。人的心就是馬的心,有心急意切的人就有心急意切的馬。但不能在這個時候責怪任何人任何馬,又有誰能穩得住呢?父親和日尕也不過如此,都是假裝的鎮靜、表面的淡定,插進馬鬃的手滑來滑去,就像撓著癢癢,可日尕並沒有癢癢。日尕用蹄子刨著地面,三下又四下,似乎它知道抓到的是第七組。第七組怎麼還不到呢?比賽激烈地進行著,豹子花勝出了,青花馬勝出了,黑驪馬勝出了,第五組勝出的是棗騮馬,第七組到啦。

  父親和日尕站到了起跑線上。觀眾的呼哨響起來,裁判的吆喝響起來,一千米的賽程,眨眼就過去了三分之一。日尕是落後的,起步時就慢了半秒,現在落下了一大截。疾風的蹄子、閃電的身影、飛鳴的跑動,能參加跑馬賽的馬都是匪夷所思的快馬,包括日尕,它先是太慢了,之後又太快了,超越,超越,不是所有的駿馬能在只剩下最後一百米時超越疾風、閃電和飛翔的鳴叫。第一啦,小組賽還沒結束,父親就回頭喊了一聲:「再見啦,你們。」

  日尕跑過終點線,又跑了幾十米才停下。它瞪著父親說:你怎麼不指揮我?奔馳的整個過程裡,你都沒有驅策過我,難道你不會使用鞭子嗎?

  參加跑馬賽的馬最多,一共二十七組,半天才賽完,已經是下午了。陽光燦爛得有些誇張,鍍金了所有的馬所有的人,草原在熱騰騰的氣氛裡溫暖著人心,這是一年裡最後的溫暖,在盛開著帳房之花的薑瓦草原上,襯托起芬芳的蔚藍,秋意是那麼地通透遼闊,風在提醒:涼啦,涼啦,雖然天和地還是熱的,但就要涼啦。進入決賽的有豹子花、青花馬、黑驪馬、棗騮馬、雪驦馬、小黃馬。日尕望著它們,挺起的腰突然塌了一下,像是有點疲倦,它一直都在比賽,晚上又被父親驅使著忙這忙那,沒有足夠的休息時間,疲倦是正常的,但最後一跑就要開始,就算正常也不能在這個時候塌腰。父親從口袋摸出一塊酥油,遞到日尕嘴邊。

  日尕拒絕了,忽的一下又把腰挺起來:放心吧,我沒問題。起跑線上,所有的馬都很激動,奮挺著脖子的,搖晃著頭顱的,捯動著蹄子的,前腿一次次揚起的,嘶鳴喊叫的。喜饒知道讓它們毫釐不差地停在起跑線後面是不可能的,便發出了最後的命令:「開始啦。」

  裁判的吆喝頓然響起,刹那間,箭鏃齊發,蹄音雷動。這一次日尕的起跑幾乎跟吆喝同時發生,一開始就領先,儘管只有半個頭,緊挨著它的先是青花馬,五十米之後變成了棗騮馬,接著又變成了豹子花,豹子花四蹄如風,差不多已經飛起來,卻還是飛不到最前頭,日尕一路領先。雪驦馬追上來了,似乎比豹子花還要快,半個頭的距離眼看就要消失,卻又不容置疑地存在著。超越,超越,所有的馬都想超越,卻一直沒有超越,日尕始終跑在最前面,半個頭的距離就像天和地的距離一樣難以消除。跑出去五百米之後,豹子花再次超越其他快馬,緊緊跟在了日尕身邊,然後是小黃馬,又上來了黑驪馬,三馬並齊,奮猛追攆,卻依然有半個頭的距離。

  很快,半個頭變成了一個頭,日尕的奔跑就像一脈光的傳遞,無聲地朝前射去。耐力的作用出現了,它是速度的保證,更是自信心的源泉,日尕有驚天的爆發力,更有驚天的耐力。它張大鼻孔嗤了一聲:下去吧。黑驪馬、小黃馬和豹子花便紛紛落在了後面,一頭之遙漸漸成了一馬之遙。而日尕卻還想加速,它比父親更瞭解身後的賽馬,對它威脅最大的直到這個時候才開始發力,那是一匹驊騮馬,等它超過所有的馬,來到日尕身邊時,父親驚叫一聲,看到那個拼命揮動鞭子的人,居然是薩木丹。驊騮馬瘋狂地擺動著蹄子,步幅大得可怕,眼看就要超過去了。父親沒想到老才讓還雪藏了這樣一匹絕無僅有的好馬,就像是他的殺手鐧,想以最後的殘酷無情,逼退父親和日尕。父親從腰帶上取下了鞭子,在整個比賽中,他第一次使用鞭子。當鞭子打在日尕身上時,日尕本能地晃了一下,似乎晃出了一股嶄新的力量,唰的一聲飛向前去。

  現在,日尕和驊騮馬開始齊頭並進,就像兩匹馬牢牢綁在了一起,而賽程只剩下不到一百米。觀眾一個個瞪起眼睛,安靜得就像死了,他們想看清楚,到底誰會搶先越過終點線。終點線風掃而來,一眨眼就要結束,就會響起爆炸般的歡呼,就將登上草原榮譽的頂峰,迎接王者的盛典。鷹來了,高高地盤旋,瞧著地面:到底誰的脖子佩戴第一名的哈達?就在這個流星劃過天空的瞬間,父親再一次揮鞭打馬,日尕和空氣的摩擦發出一聲嗡鳴,兩匹綁在一起的馬突然鬆綁了,又是半個頭的領先,又是一個頭的領先,接著又成了整個身子的領先,日尕,日尕。終點線上吉祥的卐字符飛升而起,破碎成祝福和狂喜,灑在了父親和日尕身上。父親趴在馬身上,嘩嘩地流著淚:日尕啦,你贏了,你依然是草原之王,我的馬神。

  父親和日尕都沒有聽到牧人們的喝彩和呼哨,據說響了很久很久。王石帶著州上和各縣的領導走過來,親自獻上了青稞酒。父親下馬喝了酒,也給日尕喝了冰糖水。有人把哈達遞到王石手裡。王石看了看圍觀的人群說:「頒獎會上再獻哈達,現在不能獻。」

  父親抱著日尕的脖子,用它的鬃毛擦著自己滿頭滿臉的汗,小聲說:「日尕啦,比賽還沒有結束,你得跟摩托車比一場,但是不能超過它,聽我的控制,好嗎?」

  日尕不以為然。喜饒飛跑而去,喊著:「桑傑啦,桑傑啦。」

  半個小時後賽馬會的第一名父親和日尕重新站到了起跑線上,身邊不遠處是桑傑和他的摩托車。比賽在人們的呐喊聲中開始,一千米奔馳,一直是摩托車領先。日尕幾乎要哭了,張大被嚼子勒出血的嘴,噗噗地吹著氣:為什麼,為什麼,你不讓我往前跑?父親安慰地拍著它:「那不是馬,那是機器,你永遠不要想超過機器,機器是製造出來的,冷冰冰的沒有感情,而你是生命,懂得我的心,我需要你的幫助。」

  日尕似乎明白了,調整姿勢,把賽跑變成了追逐,而追逐永遠是一種甘於落後的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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