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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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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薩木丹出來了,訕笑著朝父親彎了彎腰。父親大度地說:「你現在找到滿意的位置啦,那就好好幹。」 說著蹲下去,摸了摸藏獒奔森碩大的頭。奔森張大嘴,在他懷裡呵呵呵地撞了幾下。父親告辭了,他有些累,打著哈欠騎上日尕,朝著沁多縣城走去。 但是父親沒走多遠就又停下了。不遠處,閃爍迷蒙的燈火之間,一片黑壓壓的人群正在移動,一輛吉普車走走停停地跟在後面。父親警覺地下馬,丟開韁繩,悄悄過去,看到好幾個人手裡攥著明晃晃的馬刀,便在心裡驚叫一聲。馬刀不是砍人的,牧人們從來不會砍人,卻可以毫不手軟地砍傷甚至砍斷馬腿。再說傷人犯法,傷馬就不一定了,為了搶奪草場,牧馬場的人傷了多少牧人的牲畜。他拔腿就走,回到日尕身邊,騎上去,驅馬奔向老才讓的帳房。幾分鐘後,牧馬場的人牽著那些讓人眼饞的馬,匆匆離開了大帳房。老才讓走在最後,小聲對父親說:「強巴啦,謝謝你,我不會永遠都是個忘恩負義的人,你這是第二次救我。」 炊煙和太陽一起升起,太陽跟往常一樣只有一個,而炊煙卻是萬道齊升。沒有風,煙都是圓圓的直線,升了很久才消失,變成了雲,變成了陽光纏繞的立柱,白色和金色交相輝映,就像一條條龍在攀援而上。突然,風從賽場吹來了,炊煙搖擺著,如同從天宮垂下來無數金亮的彩綢,仙女們開始跳舞啦,賽馬會開始比賽啦。人們迎來了又一個激動人心的日子,早早就簇擁到了賽場的邊緣。有人問:「先是什麼賽?」 喜饒說:「自然先是劈刺賽,後是射擊賽啦。」 劈刺道的兩側,五百米的賽程上,佇立著十三個木頭人,劈倒最多速度又能保持前三名者為第一。抓鬮的結果是日尕排在了第十五組,而騎手已不再是父親而換成了索南。父親幾乎沒使過馬刀和叉叉槍,不難想像他上場後的情形:日尕速度越快,他越發劈不上也射不准。索南很自信地說他可以,第一也許拿不上,取個名次酥油裡抽毛容易得很。父親知道,索南腦子裡的對手都是牧人,而作為騎手的年輕牧人都跟他一樣,舞刀弄槍的機會不多,不像部落時代的人,經常要打仗,使用刀槍跟穿衣戴帽一樣隨便。父親沒告訴他,他的對手、所有牧人的對手,都是牧馬場的人,那些人雖說也沒打過仗,但為了參加比賽,有的是時間專門訓練劈刺和射擊。 但父親並不沮喪,日尕已經贏了走馬賽和障礙賽,就算劈刺賽和射擊賽落敗,也只是二比二,還有撿哈達賽和最後的跑馬賽,日尕的勝算仍然很大。比賽一組挨著一組,每一組的第一名雖然也都是藏族人,但父親看得出來,他們多數不是牧人,而是牧馬場的牧工。輪到日尕上場了,它瘋奔而去,到了木頭人跟前就又會慢下來,儘量讓索南有足夠的時間避免失手,然而索南的劈刺還是沒能做到盡善盡美,只有九個木頭人應聲倒地。好在這一組中沒有牧馬場的人,作為牧人的對手也不怎麼強硬,他勉勉強強成了第一名。父親說:「能進入決賽就已經喜出望外啦,別的不用指望,跑下來就行。」 「噢呀。」 索南嘿嘿嘿地笑著。每個項目的名次是取前三名和第十三名,傳說在吐蕃王國的一次賽馬會上,藏王松贊干布只得了第十三名。藏王說我前面的人固然可嘉,但落後而不懈怠者也應該讚美。所以阿尼瑪卿草原上,一千多年以來,所有的賽馬會都會獎勵第十三名。決賽下來,索南的名次恰好是第十三名。他說他本來可以進入前十名,是他故意壓住了日尕的速度。「哈哈,落後有落後的辦法,松贊王的名次也不錯嘛,再拿一個第十三名就好啦。」 索南和前三名一起,接受了觀眾的喝彩和哈達的祝福。父親看到,前三名都是牧馬場的騎手和馬。 但接下來的射擊賽並不像索南想像的那般簡單,飛馳而過的馬背上,騎手必須丟開韁繩,兩腿牢牢夾住馬肚,雙手端起至少七公斤的叉叉槍,死死盯著半身靶,在坐騎騰空而起的最佳時刻,瞄準射擊。索南一發未中,在小組賽中就被淘汰了。日尕覺得太沒面子,生氣得都不想理睬索南,怎麼驅策都不走。索南只好下來,拉著它走,它還是不走。「怎麼了你?是不是鞍子下面進了石頭,硌得你不舒服?」 他手伸進鞍韉下面正要摸一摸,日尕跳起來就跑。它獨自跑過人群,回到了父親跟前,埋怨地噅噅直叫:為什麼你不上場?連那匹矮個子騍馬的名次都在我前面。父親安慰地拍拍它:「你已經不年輕啦,還這麼爭強好勝,消消氣,看比賽。」 很快到了決賽,結果跟父親預測的一樣:前三名都歸了牧馬場。 現在,父親上場了,這一次是撿哈達賽。跑道一側,五百米的賽程上,每隔十五米放著一條哈達,跟前一項比賽一樣,也是撿拾最多速度進入前三名者為第一。父親是第二組,他在裁判的吆喝聲中打馬而出,左手拽緊韁繩,左腿扳住馬鞍,右腿一邊踩牢馬鐙一邊支撐著腰際,身子探出馬背,朝右歪斜成水平,右手摸地,撿起第一條哈達,以極快的速度搭在了胳膊上。以後的撿拾都是第一次撿拾的重複。日尕後視著父親,看他的撿拾流暢麻利,毫不費力,就把速度控制在全組第一的位置上,勻速而進。父親的撿拾沒有遺漏,當最後一條哈達被他用手指鉤起時,日尕的奔跑突然加速,一晃眼就是馬踏終點石灰起了。 父親和日尕輕鬆自如地拿下了小組第一,告訴觀眾他是真正的騎手,它是真正的千里馬,奔跑是他們的生活,是生命內在的需要,他們曾經無數次從沁多學校跑向散居著學生的草原深處,無數次跑到州上,跑到縣上,跑到西寧,跑到生別離山,跑了無數時間無數公里,超過了所有的人所有的馬。奔跑中他成了日尕的一部分——一根永遠長在身上的毛,一塊永遠都在產生力量的肌肉,即便他很少有撿拾哈達的訓練,也能隨心所欲地把身子探向空中探向地面。一條不落,小組賽中沒有人能做到。跟父親和日尕相比,牧人和牧馬場的牧工其實並沒有多少長途奔馳的機會,人和馬的默契、那種心照不宣的律動、天然合一的托賴,因為欠缺磨合的時間而大大地打了折扣。觀眾喊叫著,呼哨聲不斷,似乎已經是決賽了。不錯,記憶中的賽馬會上,即使是決賽,也沒有全部撿起又保持第一的。 小組賽繼續進行,沒有人超過父親和日尕,青花馬跑了第一,但騎手只撿了十條哈達;棗騮馬也是第一,騎手卻表現得更差;豹子花和雪驦馬均是第一,但跑完以後回頭看,哈達落了一地。而落了一地的不光是潔白的明光閃亮的哈達,更是哈達所象徵的運氣、福分、吉祥如意。也就是說,父親和日尕擁有了所有的福運和所有的吉祥。「紮西德勒」喊成一片,「日尕日尕」喊成一片,「強巴強巴」喊成一片——很多人認出了他。接著是決賽,父親和日尕在第四道上,第四道就成了鋒線上凸起的部位。大概是騎手們都想多撿拾幾條哈達吧,青花馬、棗騮馬、豹子花、雪驦馬這些善跑欲飛的馬一匹匹都被甩在了後面。倒是一匹小黃馬和一匹黑驪馬跑出了幾乎超過日尕的速度,但還是差了一頭,且騎手撿起的哈達不足半數。父親和日尕笑對觀眾,再一次接受了大家的歡呼。喜饒捧著一條金色哈達,帶著兩個用木盤托著碗的姑娘,走了過來:「強巴老師啦,你就是馬神。」 父親說:「這樣的榮耀降臨不到我頭上,日尕才是馬神。」 喜饒獻了哈達,又要敬酒。父親端碗過去,遞到了日尕嘴邊。日尕聞了聞,嗤地吹口氣,瞪了一眼父親:什麼東西啊?我才不喝。父親又換了另一隻碗端給它,它伸嘴就喝,這是一碗獻給優勝馬的冰糖水。 喜饒又說:「你到主席臺前去一下的要哩,王石書記要見你。」 父親拉馬去了。王石說:「我已經打聽清楚,威脅到你的都是牧馬場的馬,趕他們走他們不走,看樣子要決戰到底了。」 「沒想到牧馬場有那麼多好馬,你看那匹小黃馬,差不多就是日尕年輕時的模樣啦。」 「我看最有可能超過你的是那匹黑驪馬,叫你來就是想問問,最後的跑馬賽你有沒有把握拿第一?」 「這個不好說,我只能盡力而為。」 「不行,你必須拿第一,這關係到阿尼瑪卿州的聲望,也關係到我們跟牧馬場到底誰是草原的老大,牧人的心你是知道的,自從有了格薩爾賽馬稱王,所有拿了第一的人都是他們心目中的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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