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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四


  之後尖厲的吆喝再次出現,所有的馬幾乎同時沖了出去。青花馬跑在最前,跨過第一道障礙木頭的高欄後仍然領先。第二道障礙是陡坡,中間有一處幾乎是直立的高坎,也就是說在上坡奔走的同時還要跳上高坎。幾匹馬在高坎前失敗了,只好中途退場。青花馬跳起來,輕鬆地跨上高坎,然後奔騰而下,緊隨其後的自然是日尕。日尕直沖前面的深溝,深溝寬約五米,它必須飛起來,把長而密的鬃毛當作翅膀,再甩起尾巴保持飛翔的平衡。它做到了,等它穩穩落地時,同樣飛起來的青花馬卻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最後的障礙是牛糞點燃的火網,日尕迅疾穿過,青花馬雖然還在跑,卻已經落下了一馬之遙。

  分組賽在牧人們興趣不減的觀賞中繼續著,當太陽西斜、黃昏的血色佈滿了西天邊際時,最後一組中輕鬆勝出的豹子花威風凜凜地站到了決賽的行列裡。日尕乜斜著它,急不可耐地捯動著蹄子。父親說:「穩住,穩住,一定不能出現青花馬那樣的失誤,它是想飛得更高更快,結果就落地不穩啦。」

  日尕的左邊是棗騮馬,右邊隔著三匹馬是豹子花,也都是迫不及待的樣子。喜饒喊著:「往後往後,蹄子都踩線啦。」

  日尕被父親指揮著,原地轉了一圈,重新站到了起跑線上。幾乎在同時,比賽開始的吆喝出現了。豹子花豹子一樣躥了出去,還沒到高欄跟前就一躍而起,它躍起的跨度很大,落地時遠遠離開了高欄,繼續往前跑,陡坡和高坎對它幾乎不是障礙。但是它有豹子般的花紋,似乎也有豹子般的脾氣,對始終緊隨其後的日尕和棗騮馬十分氣惱,竟發出一聲嘶喊想威脅它們停下。棗騮馬嚇了一跳,明顯地落後了。但見過世面的日尕並不吃它這一套,就在它發脾氣的瞬間,騰飛而起越過了五米寬的深溝。

  豹子花的飛起比它還要早,但也許就是早了一點的緣故,落地時右後蹄踏在了溝沿上,它沒有趔趄,也沒有摔倒,速度卻因為自信心的受損而慢下來。日尕轉眼領先了,風中的火網在跳躍中迎接著它,它沖了進去,又一次毫髮無損地沖了出來,黃昏就在這個時候用黑紅的雲霧遮去了太陽的光輝,終點線上的卐字符被日尕的前蹄踩得粉碎,它所蘊含的吉祥隨著濺起的灰土撲到了馬肚子上。又是第一,日尕啦。兩個人跑過來,給日尕和父親戴上了哈達。父親摩挲著哈達,驕傲地望著觀眾。觀眾喊起來:「日尕,日尕。」

  日尕精神抖擻,帶著父親趾高氣揚地走向人群,又走向所有到達終點的參賽馬。豹子花和棗騮馬都有些沮喪,尤其是年輕的豹子花,低著頭,嗅著地上的牧草,假裝餓了要吃草顧不上理睬別人的樣子,而濕汪汪的眼睛卻羡慕地瞅著渾身沒出一滴汗的日尕。父親看著豹子花,心說多好的馬呀,可惜沒有般配的騎手。馬和騎手是這樣的:當一匹天賦異稟的好馬從頭到腳都在流淌驍勇強悍、逐日追風的氣質時,騎手就必須訓練出它的另一種品行——沉著、內斂、穩健、忍耐、忠主、友善、大度、厚道,否則就是有馬威而無馬品,而馬品一定是騎手人品的體現。豹子花不是速度不及,而是馬品不及。他想問問牧馬場的騎手:你們的場長老才讓來了沒有?豹子花的騎手扭頭不看他。有人催促道:「快走吧。」

  青花馬帶領著棗騮馬和豹子花飛馳而去。不遠處,兩輛吉普車跟了上去。天緩慢地黑下來,這一天的比賽結束了。

  夜晚的賽馬會變成了酥油燈和牛糞火的海洋,天空把點燃交給了大地,星宿連著星宿,在薑瓦草原的坦蕩裡,組成了無數個太陽系和偌大的銀河系。馬匹在安靜地吃草,不時地打著響鼻,那是在向同類打招呼。在地底下貓藏了一整天的鼢鼠、鼠兔和旱獺大著膽子走出洞穴,在帳房之間警覺地竄來竄去,有時也會停留在馬腿下面,好奇地打量著緩緩移動的蹄子。一隻受到驚嚇的兔子飛竄而去,闖進了帳房,一看不對勁趕緊又跑出來,被一隻藏獒一口咬住了。藏獒的叫聲此起彼伏。

  牧人們圍坐在帳房裡或露天地上,吃著糌粑和肉,喝著酥油茶和酒,欣賞著白天從購銷點買來的貨物。尤其是買了珠寶的人,愛惜地摩挲著,發現那些寶物在燈火下變成了另一種色澤,神秘而親切。他們喜歡翡翠的軟滑、珊瑚的柔硬、綠松石的凹凸、琥珀的綿潤。他們把貓眼石舉在眼前看了又看,久久地盯著貓眼,貓眼也盯著他們;把珍珠貼肉放在胸脯上,揉來揉去,覺得這樣就能使它把福氣帶給自己;把狼牙的墜子捂在臉上,從額頭劃過下巴,以為這樣就能讓避邪禳災的作用發揮到極致,並給自己增添霸氣。他們不理解石頭裡怎麼會有蟲子,只用一種崇拜神奇的心情,把它當作有生命的靈物,輕輕地捏起,看了又看。

  從古到今,都是寶石撫慰著藏族人的心靈,照耀著他們努力發光的生命,都是寶石滋潤著他們的幸福,讓人生的色彩變得堅固而多樣,都是寶石帶著華麗而芬芳的氣質,裝扮著生活的面影,消解著無盡的悲苦和艱難,讓日子在流逝中濾淨暗淡、雜亂、失望,只留下純粹和光亮,附麗著他們對生活的珍惜和對明天的信任,勇敢地走過今天。今天的寶石是最美的,請讓我捧在手上,請讓我掛滿胸膛,請讓我把它藏在愛人的眼底和心的甜蜜裡;今天的笑聲是最敞亮的,能聽得見心的喜悅在汩汩流淌。他們無休無止地談論著今天的一切:開幕式、「沁多貿易」的購銷點、賽馬的情形,日尕,日尕,還是日尕。不過他們也看好青花馬、棗騮馬和豹子花,都有痛徹心扉的遺憾:我怎麼就沒有一匹這樣的馬?說著免不了跳舞唱歌,一叢叢的伊舞之花盛開在夜空下,歌聲卻飛翔而起,都能聽到拍打翅膀的聲音:

  長長的河水浪裡有浪,
  綿綿的山脈峰中有峰,
  藍藍的天上雲後有雲,
  燦燦的夜空星外有星,
  眾生的世上人上有人,
  草原的駿馬駿中有駿。
  我是一朵浪在激流裡自由跳蕩,
  我是一座峰把白帽子掛在天上,
  我是一片雲無拘無束飄過草原,
  我是一顆星只在夜晚發出光亮,
  我是一個人騎著格薩爾的駿馬,
  我是一匹馬跟著主人流浪遠方。

  只有一個地方既沒有吃喝,也沒有歌舞,那是牧馬場的營地,是一群牧人聯合進攻的目標。他們悄悄摸過來,砍斷了帳房的支杆和繩索,牛毛褐子塌下去鋪了一地,被蓋在下面的人翻滾著,想掀掉褐子,卻被馬鞭打趴在地上。幾個牧人騎馬跑來,縱馬踏過,立刻傳來陣陣慘叫。突然,從另一頂白帆布帳房裡跑出薩木丹來,沖向不遠處的青花馬,躍上馬背,又牽著棗騮馬和豹子花奔逃而去,消失在滿地燈火的迷蒙閃爍裡,一輛吉普車加足馬力尾隨而去。牧人們又沖向那頂白帆布帳房,同樣讓它匍匐在地,然後一陣踩踏,人的靴子和馬的蹄子讓下面的人喊聲不斷:「死人啦,死人啦。」

  牧人們四散而去。這時緩緩駛來一輛吉普車,下來幾個警察大吼小叫著:「幹什麼的,站住。」

  牧人們散得更快了。警察掀起褐子和帆布,救出蓋在下面的人。那些人呻吟著,詛咒著,互相攙扶著,丟下帳房,走出了有人群的地方,走向了薑瓦草原黑暗寂靜的另一半。

  父親唱著歌,任由日尕帶著他走向他想去的地方:「日尕啦,你的嗅覺靈,好好聞聞。」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他就知道已經很近了,東邊的狗叫、西邊的獒吼、四面八方的吠鳴,仔細諦聽就能分清,有個聲音是他熟悉的,也是沖著他來的——呼喚就像老朋友的思念,帶著雄性的乾脆和落拓的纏綿。日尕跑起來,它感覺到了父親不可抑制的急切,在跑向藏獒奔森時,竟有些沒來由的忐忑:主人啦,你要去幹什麼?還沒到跟前,父親就勒馬停下了。他看到幾匹馬嘴上吊著布兜正在吃料,一定是精飼料,青稞、燕麥,或者豌豆,看到青花馬、棗騮馬和豹子花並排站著,昂揚著頭,一副警覺惕厲的樣子,看到一頂大帳房前牛糞的篝火還在燃燒,卻沒有一個人享受篝火的詩意,沒有唱歌也沒有舞蹈。拴在帳房前的奔森友善地吼叫著。薩木丹從大帳房裡出來,看到父親後愣了一下,沒有打招呼就又回去了。父親喊道:「才讓場長啦,你果然來啦,為什麼不露面?」

  老才讓出現了,似乎早就預感到牧馬場的人會遭受襲擊,自己單住著。他冷冷地笑著說:「我是不想被打死,你來幹什麼?打人嗎?」

  父親說:「想知道你還藏匿了多少匹好馬,我就來啦,我是馬的情人,一見好馬就控制不住啦。原本以為有了日尕不看馬,現在看來別處的馬可以不看,你這裡的馬不能不看。」

  「誰知道你到底想幹什麼,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我有日尕,你有奔森,奔森給我通風報信啦,找你並不難。」

  父親丟開日尕,來到豹子花跟前,仔細打量著,不住地點頭稱讚,又看看青花馬和棗騮馬,突然驚呼一聲,盯上了那幾匹吊著布兜吃料的馬,一匹匹都是出類拔萃的赤兔和烏騅,尤其是那匹雪驦馬,頰骨圓圓的,耳朵如同削竹,脖子長而彎曲,脊背闊而平直,肌肉緊湊,方圓得當,四肢健長,前直後弓,蹄子奇圓,尾骨高端,簡直就是天馬來世。「這幾匹馬今天怎麼沒上場?看來是明天的健將,日尕啦,你危險啦。」

  日尕聽到說它,湊了過來,用鼻息哧哧地跟幾匹沒見過面的馬打著招呼,它是被歲月淬煉過的良馬,懂得禮貌,而那幾匹馬都是血氣方剛的兒馬,年輕給了它們至高無上的優越感,也給了它們無知與傲慢,它們理都不理它。老才讓說:「是不是不用比啦?你可以把日尕直接給我。」

  「我來就是想把日尕給你的,但又想看看它們是怎麼跑的,太想看看啦。」

  說著摸了摸雪驦馬幾乎拖在地上的鬃毛。「那還是比賽吧,賽馬會有賽馬會的好處,我就不信他王石能一手遮天,攆我們走,沒那麼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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