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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三


  再看卓瑪,本不是天上的人,但穿上了天上的衣袍,也就變成天上的人啦。輕軟光滑的獐皮藏袍上,是水獺皮的鑲邊,腰裡系著耀眼的鉚嵌著銀銙的皮帶,一圈綴著七顆豔紅的瑪瑙石,皮袋上垂吊著銀質的刻有屬相的珞熱和雕有祈福真言的珞瓏,還有同樣也是銀質的奶桶鉤,嵌著兩顆蜜蠟石的嘎烏則是心形的,戴在齊腰的地方。她把細密的髮辮裝在絲綢的琥珀球裝飾的辮套裡,頭戴昂貴的金華帽——淺黃花紋的綢子蒙面,藏狐皮圍簷,腳穿牛鼻子靴,紅氆氌做靴筒,軟羊皮做靴臉,黑油牛皮做靴頭,靴口還有彩緞纓穗的裝飾。但相比於她的項鍊,這些都不算什麼,項鍊戴了九串,分別是絲線翡翠的、紅色珊瑚的、綠色松耳石的、淡紅琥珀的、黑色貓眼石的、白色珍珠的、純色青玉的、金鏈狼牙墜的、棕色蟲石(昆蟲化石)的。她的佩戴幾乎就是個珠寶店,牧人們迷醉地欣賞著,看到被欣賞的寶物貨攤上都擺著,就趕緊挑選,紛紛掏錢。

  但據說在整個賽馬會上穿戴最好的還是果果,他在嶄新的羔皮、獐皮、水獺皮合一的藏袍上掛上了比別人更多的佩飾,有嘎烏、腰刀、火鐮、子彈盒、珞熱、珞瓏、針線盒、袍扣、奶桶鉤、印章盒、鑷子盒,以及用於解繩結的銀子包嵌的黃羊角解錐,且都是鑲嵌了寶石金銀的。有人問:「你怎麼把女人的也戴上啦?」

  他說:「男人眼裡我是女人,女人眼裡我是男人,好看不好看?把牛羊多多地賣掉的要哩,你和家裡人戴上這些寶物,才算真正的幸福啦。」

  前來賣畜購物的牧人,男男女女多數穿的是光板老羊皮袍或粗氆氌袍,佩飾也簡單,嘎烏、腰刀、奶桶鉤而已,看到人家披掛了這麼多,心裡就癢癢起來。果果的購銷點上,生意做得最好。下來是穿戴第二的頓珠和穿戴第三的晉美,桑傑和卓瑪穿戴第四,購銷點上的生意也是紅火第四。但桑傑和卓瑪已經很知足了,僅僅過了一個多小時,掙來的錢就多得鹿皮口袋裝不下了。他們後悔沒有多製作幾個鹿皮口袋,因為只有在鹿皮口袋裡裝錢,錢才會越積越多。在果果的購銷點,有人貪饞地盯著他的鹿皮口袋大聲說:「我什麼時候有這麼多錢就好啦。」

  果果說:「只要肯賣掉牛羊,你的錢肯定比我多。」

  「後悔死啦,牛羊沒有趕來。」

  「你可以賒賬,也可以去縣銀行貸款。」

  「賒賬和貸款是什麼意思?」

  賽馬會悄然普及著錢的意義,讓牧人們看到,原來自己也可以過一種比過去比別人更好的生活,更好生活的來源不是牛羊而是錢,啊嘖嘖,錢。不斷有雇請的員工把收購的牛羊趕往珠姆山的昂欠穀。果果望著遠去的牛羊,盤算著這些牛羊經屠宰運往西寧後還可以掙一大筆錢,高興得跳了幾下鍋莊,撲過去打開了卡車的音響。嶄新的卡車是貸款買來的,已經跑了好幾趟西寧。購銷點上響起了歌聲,是一首歡快的藏歌:

  在飄起炊煙的時候,草原刮起一陣風,
  把炊煙一時吹到東山,一時吹到西山。
  在想起愛人的時候,心裡刮起一陣風,
  是東山的愛人好,還是西山的愛人好?

  2

  雄壯的牛角號吹響了,比賽就要開始。牧人們紛紛過來,簇擁到了賽場周圍。起跑線後面,馬頭攢動。每項比賽參加的人數不一樣,最少的有七組,最多的有二十七組,每組都是七個騎手,七是單數,單數為祥。最先開始的是走馬賽,大走一百米,小走一百米,碎步流火一百米,快步健走一百米,剩下的距離是自由行走,以沒有走錯步子且最先到達者為勝。參加這個項目的一般都要參加最後的也是最為緊張激烈的跑馬賽,跑馬賽的第一名才是整個賽馬會的第一名,所以走馬賽基本是賽馬會的熱身和亮相,最好的馬都將在這裡出現並讓人們記住,以便加油或者打賭。

  父親抓鬮抓到了第四組,他騎著日尕一進入觀眾的視野,就引來一片議論聲。許多人還記得,二十多年前初出茅廬的日尕就是在薑瓦草原的賽馬會上取得了第一名,那時候它好像還沒長熟,是個駒子,有些膽怯和害羞,一驚一乍的,卻還是憑著一種渾然天成的能力,在角巴德吉的駕馭下,超過了所有的好馬。而現在的日尕,已是歲月裡的中年人,成熟、老練、高視闊步而又含頦收斂。人們富有節奏地喊起來:「日尕,日尕。」

  日尕知道在喊自己,不時地看著馬背上的父親,像是說:瞧瞧,我的名氣有多大。而父親的注意力卻在別的馬上,好幾匹馬他從未見過,是鄰縣牧人的,還是牧馬場的?好像跟牧人無關,那匹青花馬的騎手,藏袍上怎麼系著黃腰帶?黃腰帶應該是牧馬場剛剛建立時公家的配給。可要是這些好馬都屬於牧馬場,他在大馬廄裡怎麼沒看到呢?他渾身一抖,頓時就醒悟了:還有更出色的馬匹被老才讓藏在了大馬廄之外。他抓起一把日尕的鬃毛,又甩到馬脖子上:「日尕啦,我們大意不得,恐怕要拼一拼啦。」

  尤其是那匹青花馬,個頭、毛色、身段、四肢的優秀以及睥睨一切的樣子,都不亞於日尕。

  隨著一聲吆喝,第一組的比賽上場了。七匹馬的大走和小走速度幾乎一樣,但到了碎步流火走,青花馬就一下超過了所有的馬,接著是快步健走,青花馬依然領先,到了自由行走階段,就成了一馬當先,余馬望塵莫及。很快輪到了父親的第四組,日尕一直走在最前面,它的勝出毫無懸念。等到走馬賽二十一組全部結束,已是太陽西斜,二十一匹小組第一名,開始了新一輪角逐。日尕似乎有點漫不經心,大走時步幅開闊,穩健流暢,卻怎麼也無法走在最前面,穩穩當當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匹偉岸健碩的棗騮馬。到了小走,領先的又變成了青花馬。等到了碎步流火走,領先的又換成了棗騮馬。

  但是日尕正在超越,它的四蹄之下是真正的流火,一如激水奔湧,嘩嘩地動盪著,追上了,就要追上了,突然步伐又變得大氣而緊湊,父親給它的快步健走的指令讓它忽地揚起了頭顱,就像一座山的移動,是最沉厚的山,是最快捷的山,是引領眾山的第一座山。接著是自由行走,日尕搖晃著尾巴慢下來,眼睛後視著,看到騎手正在揮鞭加速,棗騮馬和青花馬就要攆上來,便抬腿奮蹄,以風過山谷的姿態,帶著鼻息的呼嘯,大步流星朝前走去。終點線的石灰上,燦爛的陽光和莊嚴的卐字符同時照耀著它,它張大鼻孔,噅噅地叫著,告訴人們,它是第一,走馬賽的第一。它走向有人捧過來的哈達:戴上吧,給我;戴上吧,給我的主人。

  觀眾的呼哨就像風的鳴叫,「日尕」聲喊成一片。主席臺上,王石站了起來,他的興奮帶著內心的真誠,發光的眼睛裡滿滿都是對競爭者的輕蔑:比下去,比下去,一定要把挑戰者比下去。公安局長已經瞭解清楚,那匹挑不出毛病的青花馬,那個在開幕式上喊著「拉加囉」離他而去的騎手,來自牧馬場。因為有牧人可以證明:就是這些人搶了他家的牛羊,占了他家的草場,他恨不得撲上去拼命。王石說:「你們盯著青花馬,看牧馬場的人把帳房紮在哪裡。」

  局長派人去了,很快就回來覆命:跟丟了,一比賽完,牧馬場的人就奔馳而去,消失在密密麻麻的帳房人群裡。王石眺望遠方,薑瓦草原這麼大,人和馬這麼多,消失幾個人幾匹馬就像雲天裡消失幾朵雲。但他還是想試試看:「多派幾個人,繼續找。」

  局長問:「找到了怎麼辦?總不能阻止人家參加比賽吧?」

  「當然不能,但要是他們得罪了牧民群眾,牧人合起來跟他們鬥的話,我們就只能勸他們離開了。」

  牛角號再次響起來,下一個比賽項目是障礙賽,賽馬們紛紛走向早已設立好障礙的跑道。只見遠處煙塵升起,幾匹快馬奔跑而來,漸漸近了,便看清是矯健的青花馬,跟著它的還有走馬賽中表現不凡的棗騮馬和一匹第一次出現的豹子花。日尕一見它們就亢奮得跳起來,幾乎掀翻父親。父親拉緊韁繩,瞧著那匹豹子花,跟日尕一樣心裡一陣激動:眼似銅鈴,耳如楊柳,胸廓疏朗,腹下平滿,肋部穹隆,肌肉滾直,看上去是比青花馬還要完美的一匹兒馬,相比於日尕,怎麼說呢?老虎對老虎,獅子對獅子。牧馬場居然藏匿著這麼好的馬,看來老才讓不是吃素的。喜饒一一詢問騎手:「哪裡來的?」

  等問到青花馬的騎手,得到的回答是:「從雪山來。」

  「哪裡的雪山?阿尼瑪卿州有幾百座雪山。」

  「不,只有一座,那就是瑪沁岡日。」

  接著,棗騮馬和豹子花的騎手也都說來自瑪沁岡日。喜饒望了一眼父親。父親說:「別磨嘰啦,抓鬮吧。」

  結果父親和青花馬都抓到了第一組,棗騮馬抓到第八組,豹子花是最後一組。父親來到起跑線上,望著前面的障礙,再看看隔著兩匹馬的青花馬,小聲說:「日尕啦,我不擔心你的快,也不擔心你的穩,就擔心你的輕敵。你不是最好的,不是最好的。」

  日尕聽懂了,不服氣地伸伸脖子,張大鼻孔,呼出了一口粗悶的氣。有人喊:「一、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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