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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二


  父親已經讓果果和桑傑出動了,開著車和摩托車滿草原跑,告訴所有遇到的牧人:如果你需要茯茶、香煙、白酒、冰糖、幹棗、白米、糌粑、氆氌、布料、漢衣、藏袍、水桶、臉盆、毛巾、肥皂等日用品,就請把錢準備好,「沁多貿易」將在賽馬會的現場提供最齊全的貨物、最周到的服務。很多牧人問:沒有錢怎麼辦?「你家這麼大的羊群和牛群,不是錢是什麼?就像流動買賣一樣,『沁多貿易』會一邊收購牛羊,一邊出售商品。」

  「噢呀,噢呀,知道啦。」

  痛快的答應說明了他們對錢的認可,錢終於跟牛羊一起變成了真正的財富。果果和桑傑興致勃勃地回來後又開始擔憂:要是牛羊太多,該往哪裡放?父親便和他們一起去賽馬會會場的周邊看了看,確定東邊珠姆山的昂欠谷作為臨時的屯畜之地。昂欠谷像個大陶鍋,裡面長了不少鬼箭錦雞兒,這是一種毒草,有它的地方不可能成為牧人的草場,牛羊一般也不吃,它們的識辨能力比人強。父親說:「賽馬會以後得忙一陣子啦,雇人宰殺,雇車運輸。桑傑你去給晉美說,讓他趕緊和西寧聯繫,讓馬福祿做好接收準備。」

  「噢呀。」

  桑傑騎上摩托車就走了。誰也沒想到,第一個學會駕駛並委託馬福祿訂購了摩托車的,不是頓珠也不是晉美,而是桑傑。照他自己的說法:「來到城裡才知道,好好活人的時候到啦。」

  他的意思是,過去活得再好別人也看不見,最多有一兩個鄰居,還得逢年過節,騎著馬走半天才能到達,這時候新帽子已經舊啦。可是在城市,人的任何變化隨時都會讓人看見。穿得好是給人看的,吃得好是讓人羨的,說得好是讓人贊的,活得再好別人看不見那不是白活了嘛。桑傑的想法應該是許多牧人的想法,父親高興他們能有這樣的想法,樣板展示的作用越來越大啦,好日子就要開始啦,儘管草原一天天地衰敗著。每天每天,當桑傑開著摩托車,帶著卓瑪,從家駛向「沁多貿易」的大本營晉美商店時,縣城街上的人都會定定地看著,起初是驚訝,後來便毫不吝嗇地把羡慕的眼光、歡快的吆喝與響亮的口哨獻給了他們。父親說:「桑傑啦,賽馬會上你表演一下的要哩,把油加足,再準備一副頭盔。」

  「頭盔有,買摩托車時人家送的,就是不喜歡戴,戴上頭盔別人就不認得我啦。」

  「那就不戴啦,頓珠商店裡好像有風鏡,你去買一副。」

  又說,「角巴啦還得專門去接一下,就用你的摩托車,讓他和米瑪也坐坐。」

  桑傑說:「我已經去過啦,阿爸和阿媽朝拜阿尼瑪卿岡日去啦,說要多多地轉幾圈,肯定回不來。索南會來,還說要參加比賽。尼瑪要照顧牲畜,旺姆要照顧格列,都來不了啦。」

  父親問:「角巴和米瑪怎麼突然去轉山啦?是不是有什麼事?」

  「沒有吧,有的話家裡人會說。」

  父親又問:「索南劈刺怎麼樣?還有射擊?得好好練一下的要哩。」

  桑傑說:「我不是索南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他舞跳得最好。」

  沒有陰雨綿綿的賽馬會,沒有大雪紛飛的賽馬會,草原上的所有賽馬會好像都是麗日長天,因了馬的高貴,天總是眷顧著它們。太陽從珠姆山上升起,把金亮的光灑在了沁多縣南側平坦開闊的薑瓦草原上,「薑」是野驢,「瓦」是鹿,這裡本來就是奔逐競跑的天地。主席臺是提前三天搭好的,敞棚下彩色的卡墊擺了一排,搭了紅綢的桌子放了一張,麥克風上系著潔白的哈達,繪著金龍的瓷碗裡盛著清澈的青稞酒;跑道是檢查過五六遍的,填實了所有會別斷馬腿的鼢鼠洞、鼠兔洞和旱獺洞,有射擊道、劈刺道、障礙道、跑馬道、哈達道,白石灰畫就的起跑線和終點線上,都有一個大大的卐或卍字,它是太陽的象形字,是吉祥光亮的意思。

  藏族人都知道,這個字必須寫端寫正,中間的十字一定不能歪斜成×,那樣就成邪惡的象徵啦;帳房在不斷增加,一個星期裡天天都有新帳房出現在跑道四周的原野上,多數牧人是提前到達的,等到各縣紮起政府帳房,試圖把自己縣的牧人攏到一起時,已經來不及了,一望無際的帳房城正在覆蓋薑瓦草原。賽馬會組委會主任喜饒副縣長坐著一輛草綠色的北京吉普,到處跑動著,想勸說牧人們以縣鄉為單位重新選址紮營。父親見了說:「這又何必呢?夾雜有夾雜的好處,大家互相不熟悉,要是一個縣一夥一個鄉一幫,反倒容易起哄鬧事。」

  喜饒想想也對,就照這個意思給王石書記說了。王石深以為然:「你年紀輕輕的,想得挺周到。」

  王石是提前一天到達的,心情放鬆地走動在帳房之間,跟這個聊,跟那個笑,和藹可親得像個與世無爭的老牧人。

  賽馬會上午十點開幕。各縣的領導加上州委的領導,滿滿地坐了一主席臺,卡墊不夠,就乾脆坐在了台沿上。開幕式由旦增書記主持,王石書記講了話,最後端起金龍瓷碗,用右手食指(而不是無名指,角巴見了肯定會糾正)朝上朝右朝下彈了三下,以示敬了天地人,然後放在嘴邊抿了抿。組委會主任喜饒宣佈比賽規則,規則連帶著習俗,其實是不用說的,牧人們都懂得。之後,沁多學校的學生在賽場中心表演了歌舞,這是喜饒給我打電話後,我讓藏紅花挑人排練的,也讓她帶著學生去了。

  節奏明快的伊舞裡又加進去了一些卓舞的動作,豪邁中有優雅,雄健中有柔美,從始至終伴隨著或激越或舒緩的鼓點,跳得觀眾一個個熱血沸騰,情緒高昂,都在賽場外面三五一堆地跳起來。喜饒激動得在臺上蹦躂著,完全不像個領導。他說當年強巴老師當校長時我們就跳過這種伊卓混搭的舞,大家都說好,現在跟過去比,又有進步啦。歌舞剛剛結束,學生們正在下去,就有一群騎手奔馳而來,從主席臺前跑過,跑出去一圈又回來,筆直地站在了馬背上,而奔馬的速度卻絲毫未減,頓時引來一片喝彩聲。接著又是馬上倒立、鑽馬腹、倒騎和躺騎等表演。王石問:「這是哪個縣的?」

  喜饒說:「不知道,按程序沒有這個表演。」

  王石笑了:「踴躍得很嘛,自動參加。」

  又問各縣的領導,「是你們誰的騎手?挺厲害嘛。」

  領導們互相看看,都說不認識。王石奇怪地嗯了一聲。旦增書記說:「你們看,那匹青花馬,簡直挑不出毛病來,還是匹兒馬。」

  青花馬的騎手縱馬來到主席臺前,一腳踩鐙,一腳鉤住鞍頭,探出身子,一伸手端走了金龍瓷碗,將王石抿剩下的酒一飲而盡,然後繞著圈跑回來,把碗輕輕放回到桌子上。看到的人為他叫好。王石不禁問道:「你是哪裡的?」

  騎手喊一聲「拉加囉」算是回答,然後揚長而去。其他幾個騎手跟上他,很快消失了。王石扭頭望了一眼隨他來的州公安局的局長,小聲說:「你派人去瞭解一下。」

  開幕式後縣上來的領導都回到各自的帳房裡去了,主席臺上只剩下了州委的領導和沁多縣的領導,大家你推我讓地開始喝酒。喜饒來到起跑線上組織比賽,騎手們漫不經心地做著賽前準備。不參加比賽的牧人則去了「沁多貿易」分佈在賽場周圍的四個購銷點,賣牲畜的賣牲畜,選貨物的選貨物,錢在這邊進,又在那邊出。大家擠來擠去,舉著錢互相傳染著購物的歡喜,很多人都是看別人買什麼自己也買什麼,等兩手提滿了東西,才想起自己原本只是想買一塊肥皂。

  可是既然賣牛羊得到的錢還能買些別的,就完全沒有必要把錢裝在身上了。再說很多時候並不是需要或者缺少在幫助他們挑選貨物,而是羡慕,尤其是當他們瞧著桑傑和卓瑪時,就再也沒有能力拒絕購物的誘惑了。眼睛和嘴巴都在說:桑傑啦或者老闆啦,你的這一身穿相好唄,深紫的條絨飾面的羔皮藏袍,袍襟、袖口、下擺都有一拃寬的仿狐皮鑲邊,腰帶是墨綠綢子的,紮了兩圈還有餘,一邊掛著瑪瑙珠鑲飾的腰刀,一邊掛著也是瑪瑙珠鑲飾的火鐮,中間是綠松石嵌面的銀質子彈盒和護身的嘎烏,傘蓋形的嘎烏鍍了金,鑲著珊瑚,嵌著珍珠。頭上是軟硬適度的白色禮帽,金紅的雲紋綢箍著帽筒;腳上是閃閃發亮的牛皮直筒馬靴,美觀大方,一看就是蒙古人製作的上等好貨。更有脖子上的項鍊讓他變得格外尊貴:一串是蜜蠟石的,一串是松耳石的,一串是檀香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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