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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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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哼了一聲說:「是啊,狡猾方面我不如你。不過你留下日尕沒用,它對陌生環境很排斥,我不在,它一門心思就是找我,不會騰出時間來交配,我在場,就又會阻止它交配,它會聽我的。」 「看來你還是不肯真正幫我的忙,我勸你不要把它當寶貝,它不一定是最好的馬。」 「這個你說了不算,馬自己說了算。」 「我也這麼想,那就比一比。」 父親冷笑一聲,大馬廄裡的馬他都看了,無論兒馬還是騍馬,各方面都不可能超過日尕:「怎麼比?你說。」 「賽馬唄。」 「那得有證人,而且還得公道。」 「賽馬會上所有的眼睛都是證人。」 「你要舉辦賽馬會?」 「不是我,是你,你可以給王石說,舉辦一次全州賽馬會,日尕贏了,我就依從你,我的馬贏了,日尕就歸我。」 父親打量著對方,想這個陰險詭詐且飛揚跋扈的人不知又在打什麼算盤,想不明白就答應了,他想到了賽馬會的好處,想到了自從有了日尕,竟沒有參加過一次賽馬,太對不起它啦。再說他必須把日尕從大馬廄解救出來,為了這個目的,什麼條件他都得答應。「好,你把日尕給我,我現在就去找王石。」 「等接到了賽馬會的通知,你才能把日尕帶走。」 「那我怎麼回去?」 老才讓喊起來:「拉一匹馬出來,讓這個人走。」 裡面好幾個人都在答應:「噢呀。」 分手時老才讓又叮囑道:「不要告訴王石賽馬會是我的主意,他一聽我的名字大概就會暈過去。我現在是他回家路上的狼,他正在全力以赴對付我。」 說著便開始大罵王石,說他給牧馬場在州上的辦事處和宿舍斷了水斷了電,又在路上設卡不讓牧馬場的車通過,州醫院也不給牧馬場的病人看病,連起碼的人道主義都沒有。「是不是以後牧馬場的孩子連沁多學校也不能上啦?」 「那倒不至於。」 父親沒說現在的校長是他兒子,自己不會讓兒子這麼做。他沒再吭聲,只是出於感情在心裡替王石申辯著,卻又覺得不怎麼理直氣壯,便拉上那匹借給他的灰騍馬,匆匆離開了。一路上想:老才讓拘押人和車的目的就是為了讓我來這裡,就是想謀取我的日尕,還想讓我給他做事,他的目的至少達到了一半,我怎麼這麼輕易就上鉤了呢?是上鉤卻不算上當,畢竟是好事,是我心甘情願做的。一條河在它流向遠方時也許會經過一片爛泥灘,卻不能因為爛泥灘散發著惡臭而停下,或者回去,回不去啦,不答應他就等於違背自己,那又何苦呢? 接下來的幾天,父親奔跑在沁多縣和州府之間,遊說賽馬會的事。旦增書記有些猶豫,牧人喜歡賽馬會,參賽的、觀看的、會親訪友的,人來得肯定很多,但如果在沁多縣的地界上舉辦,出了問題就得由他負責,他很快要升任州委副書記啦,不想在這個時候做任何有風險的事。他說:「能不能放在別的縣,我們積極參加?」 父親說:「沁多縣有阿尼瑪卿州最平坦的薑瓦草原,老年間的賽馬會都在這裡開,要是交給別的縣,那就太丟人啦。再說恰好這片草原屬於縣上,沒有承包給牧人,怎麼踩踏都不要緊。」 旦增還是不肯點頭。好在有喜饒的支持,他是剛剛上任的副縣長,精神頭大,幹勁足,恨不得一天有一百零八個小時都撲在工作上。他按照父親的意思,給旦增書記說:「要是你讓我牽頭,我保證不出一絲一毫的麻煩,尤其是治安方面,出了事你把我抹掉。」 縣上的治安由喜饒副縣長分管。這麼著,旦增書記勉強同意了。州委的王石書記倒是非常支持,一來有父親的說項,二來他也知道賽馬會在牧人生活中的重要程度堪比過新年,他可以借此露露面——講講話,發發獎,獻獻哈達什麼的。父親說:「在過去的部落時代,賽馬會是頭人與頭人交往、議事、聯姻的機會,幾乎年年舉辦。公社化以後大部分馬匹歸了集體,分給個人做自留馬的都是劣馬和老馬,賽馬會也就銷聲匿跡啦。如今拾起來再辦,說明日子好啦,牧人高興啦,政府的工作有成效啦。」 王石笑道:「就是這個意思。」 又問,「這是州上舉辦的賽馬會,牧馬場怎麼辦?」 父親說:「按規矩是擋不住的,誰都可以參加,就算老才讓親自騎馬奔馳,決出名次來你也得認可,如同過去的部落時代,敵對的部落也可以闖進比賽,甚至會把賽馬當作戰勝對方的重要行動。」 王石點點頭說:「參加可以,但不能讓他們出風頭。」 等賽馬會敲定,州政府已經給各縣下了通知後,父親騎著灰騍馬去了一趟牧馬場。灰騍馬是一匹不錯的馬,走動和奔跑都很有章法,有章法就不累,就會產生幾倍的耐力,能看得出牧馬場的馴馬員也一定很優秀。草原已是秋天的景致了,綠色顯得老舊了許多,沒被牛羊吃掉莖稈的針茅草和早熟禾探出紫色和灰色的籽粒,一會兒趴下一會兒起來,讓風的存在變得有點邪惡。遍地都是正在失去美麗的風毛菊,狗舌草的花朵卻依然開得鮮豔,像是最後的掙扎,有點發怒的樣子。照耀父親的太陽比平時更快地掉進了山谷,他在馬上打著盹兒,連夜行走,第二天下午到達,丟下灰騍馬,跑進場部樓,一步三階地上了樓梯,一進老才讓的辦公室就說:「我今天來是要騎走日尕的。」 然後拿出賽馬會的通知,放在了老才讓面前。老才讓拿起通知仔細看了看,哼了一聲說:「你要做好輸的準備。」 父親不客氣地說:「你也同樣。」 兩個人說著,來到了場部樓的外面。父親看大馬廄的門開著,便急不可耐地吹響了鐵哨。日尕跑來了,不是從大馬廄,而是從草原上。父親奇怪地咦了一聲。老才讓說:「它踢傷了一個馴馬員,踢傷了好幾匹我們的馬,我們怕它沒完沒了地踢下去,就把它放了出來。」 「那它為什麼不去找我?」 「我們也奇怪,好像它知道你還會來。」 日尕身上的一根馬肚帶斷了,鞍韉歪斜著,被嚼子磨爛的嘴角流著血,韁繩只剩下了三分之一。可以想見它爭取自由的搏鬥是多麼激烈。父親疼愛地卸掉嚼子,撫摸著它,接上馬肚帶,扶正了鞍韉。回去的路上,他沒有再上嚼子,就由著日尕自己走,說:「餓了你就吃,渴了你就喝,不急,慢慢走,你自由啦,就應該自由地對待自己。」 每年每年,草原總是從山腰的高處開始黃起,總會在同一時刻,自上而下地鋪排著明黃、淺黃、淡綠、濃綠、老綠這幾個層次,淋漓酣暢地塗抹著色彩,度過一段溫差急劇拉大的日子,然後用無數蜂蝶順著草皮低低的不甘退場的飛翔告訴人們:夏天結束了。但是今年沒有,該淺黃的沒有淺黃,大家都一起老綠著,突然就淡了,而淡綠也不僅僅是顏色的消退,更是牧草的稀疏,是土壤的裸露。每年每年,草總是從葉尖上開始黃起,然後等待著霜降,迅速地走向整體的枯黃。 但是今年,很多草是從根部開始變黃的,牛羊幾次三番的撕扯,讓草根從土層裡升高了幾釐米,等不到霜降,就先自下而上地黃起來,好像不是天涼了,而是地寒了。鼢鼠和鼠兔前所未有地活躍著,它們雖然喜歡牧草稀疏低矮的草場,卻又需要獲取大量的帶籽牧草儲備過冬,所以就跑來跑去地格外忙碌。但似乎除了父親,沒有人注意到草原正在說話,仔細傾聽牧草的語言對那些激動地等待賽馬會的牧人來說,就像要求饑餓的牲畜克制進食、節約吃草一樣不現實。好在還有老才讓種植牧草的計劃,還有父親準備豁出去一試的決心,還有一個秘密——賽馬會也將成為牛羊大收購的集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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