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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〇


  老才讓一笑:「我還少說了呢,你沒有錢不要緊,把日尕留下,它是一匹不錯的種馬,我給它配最好的母馬,等有了後代我可以送你一匹,肯定不比日尕差。」

  「原來你在打日尕的主意?可以啊,你把果果放了,先讓他開車回去,家裡還有急事。」

  父親覺得日尕的韁繩沒有拖在地上,他們抓不住它,等果果一走,他只要吹響鐵哨,日尕就能跑來馱著他奔逃而去。老才讓說:「同意得這麼爽快?看來你是真的沒錢。」

  他們走出大馬廄。老才讓對場部樓門邊的幾個人說:「把鑰匙還給果果,他可以走啦。」

  父親等果果從招待所出來,看著他開車離開,才松了口氣,跟著老才讓走向了場部樓。

  老才讓的辦公室在二樓,很大,皮沙發、木茶几、寫字臺、老闆椅、博物架、五斗櫥、高低櫃,加上鷹、鷲、狼標本的擺設和羚羊角、野牛頭的懸掛,給人一種膨脹狂妄的感覺。父親說:「看樣子才讓場長不信雪山大地。」

  「我信它幹什麼?工作了這麼多年,祖宗的虔誠早就還給祖宗啦。坐,給你說件事。」

  父親坐在了沙發上。兩個姑娘進來,一個提著銅壺,一個端著龍碗,給父親倒上了濃濃的酥油茶。「你應該知道我們用馬匹換了很多草場。」

  「我正要問呢,牧馬場要那麼多草場幹什麼?」

  「養牛養羊啊。」

  「夠吃夠用就行啦,你養那麼多幹什麼?再多就成災啦。」

  「在牧人那裡是災,在我這裡可不是,是錢。」

  父親一驚:居然也有一個跟自己想法一致的牧區領導?緊問道:「你們的牛羊現在已經開始賣啦?那就賣給我們『沁多貿易』吧?」

  「少不了,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牛羊積攢太多,會直接導致草場頹敗。」

  「現在牧馬場就想解決這個問題,我去過內蒙和新疆,那裡是高草區,牧草比我們低草區的要高大厚實幾倍十幾倍,人家是一畝草場養活五隻羊,我們是五畝草場養活一隻羊。我想引進草種,大面積種草,你看可不可以?」

  父親愣了,他從未想過這種事。老才讓又說:「你是畜牧專家,知道的肯定比我多。」

  「這得通過試驗才能回答。」

  「試驗得多久?」

  「三四年,五六年。」

  「我等不了那麼久,不就是種草嘛,幹起來就是啦,大不了失敗,也還是現在這種一層牛毛草的樣子。」

  父親的猶豫就像陽光下不肯融化的冰:「種草要翻耕土地,就怕一旦失敗,就回不去啦。」

  「你放心,沒有不長草的土地。我們現在說說別的,出售牛羊得有渠道,你那個『沁多貿易』能不能合併到牧馬場?」

  父親想都沒想就斷然拒絕:「不能。」

  「真的不能?」

  看父親堅定地點著頭,又說,「那你能不能調來我們牧馬場工作,負責良馬的培育和牧草的引進種植?」

  「也不能。不過你說的都是好事情,難得你會這麼做,我可以幫你。」

  「還是調來吧?」

  「我怕跟你合不來,我是個不受限制的人。」

  「我知道你這個人,幹什麼都是由著自己,合不來是肯定的,那就我們出錢,請你幫幫忙?」

  父親心動了,這個曾經的西北畜牧草原學校的學生,曾經的瑪沁岡日牧馬場馬匹培育方面的專家,曾經的州畜牧獸醫站站長、沁多縣畜牧科科長,在這一刻感受到了無比強烈的專業誘惑,相比之下,似乎創辦沁多學校、幫著建立沁多縣醫院和生別離山醫療所、搞起「沁多貿易」已經不算什麼啦。他甚至看到沒膝的牧草正在原野裡汪洋恣肆地蔓延著,茂盛得就像漫漶的大水,淹沒了阿尼瑪卿草原所有的地表,藏在裡面的小羊羔是只聞聲音不見身影的。不盡的牧草、自由的牛羊、比日尕還要優秀的日尕的孩子們,在飛馳過地平線的時候暢快地發出了雷鳴般的嘶喊。他心說本來覺得這輩子做做生意,把「沁多貿易」搞起來,生命就算到點啦,沒想到還有回過頭去搞業務的機會,而且在一個災難即將來臨的時刻,帶著挽救草原的目的,肩負著臨危受命的責任。父親假裝貪婪地說:「你給多少錢?」

  「跟我一樣怎麼樣?」

  「你是多少嘛?」

  「廳級幹部的工資加上地區補貼和缺氧費,都快超過五千啦。」

  「噢呀,倒是挺優厚的。」

  「但是你得盡心盡力,還得聽我的。」

  父親點點頭:「什麼時候開始?」

  「越快越好,培育良馬和種植牧草都要抓緊,具體事項我讓薩木丹跟你聯繫。」

  父親想了一會兒說:「種草再抓緊也得翻過今年,現在主要是瞭解土壤、氣候和適應性強的草種,可以多選幾種。培育良馬現在就可以開始,主要是先把好兒馬和好騍馬挑出來,按品種分開餵養,還要建立檔案,查閱資料,檢查馬匹身體,從長遠考慮還應該組建實驗室。」

  「行啊,不愧是專家,一套一套的。」

  父親喝幹酥油茶,起身說:「我回去先做個計劃,過一陣讓薩木丹來沁多縣找我。」

  老才讓沒有挽留,送父親下樓。父親來到場部樓外,一邊向主人告辭,一邊摸出了鐵哨,說:「我可以幫助你培育良馬,但不能搭上日尕,日尕不能和牧馬場的任何母馬交配。」

  老才讓蠻橫地說:「它已經是我的馬啦,這個你管不著。」

  「誰說是你的馬?」

  父親大步朝前走去,看四下無人,謔謔地吹響了鐵哨。很快就有了日尕的回應,嘶鳴忽高忽低就像華麗的音樂,但不在原野上,而在大馬廄裡。父親跑了過去,大馬廄的門關著,日尕雜遝的蹄音從裡面傳來,它找不到出口,急得東跑西顛。父親使勁推搡著門,推不開,又用拳頭砸。裡面的人在喊:「套住,套住。」

  父親一拳打在門框上,完蛋了,自己被算計了,他怎麼就大意到了這種程度?大馬廄裡有許多母馬,氣味彌漫在空中,連人都能聞出來,就算人家不把日尕往裡趕,它自己也會跑進去。父親回過身來,憤怒地瞪著老才讓。老才讓詭詐地笑著:「強巴啦,別跟我玩花招,你那點心眼誰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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