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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


  父親說:「書記這樣認為就好,我就是打出旗號來,公開反對你們盲目提高增產率和存欄率,你也不能把我怎麼樣。」

  他說起草原的不堪重負,說起牲畜氾濫的惡果,說起牧人不買賣牛羊的愚昧。旦增耐心聽著,突然說:「你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但我作為一個縣的父母官,不能挫傷牧人養牛養羊的積極性,也不能忽視縣委縣政府的工作成績。」

  「你在乎的恐怕只是你的成績吧?誰也不喜歡說自己起早貪黑其實什麼也沒幹或者幹錯啦,想給自己貼金情有可原,但你不能用草原的未來作代價,沁多縣的『歷史最高水平』是災難的前奏難道你沒有意識到?」

  旦增正色道:「我意識到的只是牧業發展的大好形勢,是在縣委縣政府的領導下一再刷新的生產指標。」

  「你的指標應該是提高牲畜的商品率和牧人的生活質量,而不是讓牛羊氾濫。」

  旦增氣急敗壞地吼道:「難道這些年牧人的生活沒有提高嗎?你不要睜著眼睛說瞎話。你現在只是一個普通牧人,過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啦,不要管太多,小心重犯以前的錯誤。」

  「嚇唬誰呢?我不在乎,你要是不聽,我就去州上省上反映。」

  旦增哼了一聲說:「上個星期省政府還下發了『千方百計發展牧業』的文件,你去北京去天上告,我也不怕。你走吧,我還有事要處理。」

  風的撫摸似乎讓草原的心情格外愉快,沙啦啦沙啦啦的。雪已經消盡的地面上,牧草鵝黃的嫩芽從枯根下面冒出來,害羞地瞧著天空和近旁,牧人堅實的靴子總會輕輕繞過嫩芽出頭的地方,左一腳右一腳地踩向別處。很少有人騎馬,因為馬蹄會傷害草色的洇出和蔓延。但牛羊是管不過來了,它們會不顧一切地撲向嬰兒般的新草,讓嘴唇和地面摩擦而過,身後的草原就依然又是冬天的顏色,絲毫不顯青春的氣息了。以往這種時候,牧人總是提前把牛羊趕向高處,寧願讓它們暫時餓著,也要把低窪地和川道裡的草保護起來,因為這是下一個冬天的食物。

  但是從這個年份開始,在所有被承包的草場,牧人已經做不到合理地按季輪牧了。壯闊的地面上,是宏大的畜群,是控制不住的饑餓的膨脹,是牧草還沒長大就被掐頭咬根的無奈。父親拉馬走過草原,揪心地看著埋頭嘗鮮的牛羊,張大嘴發出了一聲粗悶的吼叫,就像絕望的老虎面對正在失去的山林,轟隆隆地哭泣著。日尕附和似的長嘶一聲,彎過脖子來,憐憫地看著父親,用鼻子噅噅地說:趕快騎上去吧,吼叫有什麼用?父親聽話地跨上了馬背,還沒有把韁繩在兩隻手中拉扯均勻,日尕就跑起來。父親說去州上,找王石書記。日尕瞪他一眼,像是說知道啦。

  父親到達州委時,王石正在開會,讓他在辦公室等著。他等到中午,王石來了。父親說起草原、牛羊、牧人、旦增書記、沁多縣的「歷史最高水平」等等。王石聽著,有點漫不經心的樣子:「這才承包幾年,就出現了這樣的事,你是不是把問題看得太嚴重了?目前對牧人的生產積極性還處於鼓勵階段,車正在半路上,還沒有到達目的地,就要喝令人家刹車,不太合適吧?」

  父親激動地問:「那目的地到底是什麼?」

  王石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父親說:「是把草原糟蹋掉,還是讓牧人過上幸福生活?牧人依靠的就是草原,草原沒了,幸福又在哪裡?」

  王石擺擺手說:「這麼給你說吧,不是你不對,也不是你擔憂的事不會發生,而是現在還沒有發生,怎麼給牧人說,怎麼給上面彙報?上上下下都是注重眼前的,眼前最大的事就是富起來,別的都不能考慮。至於牲畜和草原的矛盾,等尖銳到不可開交時,上面自然就重視了。所有的縣所有的州都在增加牲畜的數量,你不增加你就落後了,鄉里不增加在縣上沒面子,縣裡不增加在州上沒面子,州裡不增加在省上沒面子,一級一級都是做給人看的。你突然說草原受不了,牲畜要限量要減少,誰都覺得你是在找藉口,比不過就比不過嘛,說草原幹什麼?這麼大的草原,怎麼可能說沒了就沒了?」

  「地球、宇宙都有可能說沒了就沒了。」

  「你是知識分子,一想就想得那麼遠,什麼地球、宇宙,其實跟一個牧人沒多大關係。」

  父親沉默了,從桌上隨便拿了一個杯子,倒了開水,咕嘟咕嘟喝起來。王石說:「不燙啊?」

  父親不回答,站著說:「其實這事也不難,只要有權就能制止。這樣行不行?給我個官兒當,你以前不是說了,我當沁多縣的書記也行,州畜牧局的局長也行。」

  王石說:「以前這麼說是誠心實意,現在再這麼說就是開玩笑嘍。你已經當了幾年牧人,又搞起什麼『沁多貿易』成了生意人,怎麼可能再讓你幹書記幹局長?」

  「『沁多貿易』我可以讓給別人。」

  「那也不行,任命幹部不能隨心所欲。」

  父親長歎一聲,什麼話也沒了。王石說:「走吧,去家裡吃飯。」

  父親斷然搖頭。王石說:「那就在這裡吃。」

  說著出去,吩咐辦公室的人去食堂搞幾個菜,拿一瓶酒來。

  吃飯時王石說:「我現在正在全力對付老才讓,牧馬場對草場的吞併還在繼續,草山糾紛頻繁發生,過去草場是集體的,一旦有了糾紛,是一個大隊或者一個公社跟牧馬場抗衡,人多勢眾還能對付,現在大包乾啦,所有的糾紛都是一戶牧人對抗整個牧馬場,基本上是受人家欺負。聽說牧馬場的馬群大部分已經交換出去了,我們損失了大量的草場,而牧人們還高興得以為得了什麼便宜。你寫的信州委專門開會進行了研究,又對受傷挨打的牧人做了統計,以州委的名義上報了省委省政府,催問的結果是,牧馬場是國營單位,要注意搞好團結,有了糾紛協商解決,不要動不動把責任推給省上。可見上面還是在袒護老才讓,畢竟牧馬場正是重整旗鼓的時候。既然這樣,那我們就自己想辦法讓他老實一點。當初他們收購州醫院的三座樓,改造成了辦事處和場部人員的宿舍,我們為什麼不能斷水斷電?他們的人和車進進出出都得經過我們的地界,走我們的路,為什麼不能設個卡子,查查他們?」

  父親對王石準備抗衡老才讓的話興趣不大,哼哼哈哈地應付著,突然問:「老才讓為什麼要大量吞併牧人的草場?牧馬場已經沒有了馬群,牛羊更少,完全用不了那麼多草場。」

  王石冷笑一聲:「他這種人,就是頭人意識,到哪裡都想占地為王。」

  「那也犯不著跟牧人過不去啊。」

  「他就是想跟我過不去,我遲早會讓他明白,沒有光佔便宜不吃虧的事。」

  說著端起酒杯猛喝了一口。

  父親也喝了一點酒,又匆匆吃了幾口菜,便告辭出來,騎著日尕走過了街道。州府外的草原上,黑麥草的嫩芽柔和地延伸出一條條淺淺的綠線,鋪了一地的狗舌草已經結出小小的蓓蕾,把藏不住的橙紅一滴滴地露出來,在風中急速地抖顫著,報喜似的給春天綴上了纓穗。雖然冬天宏壯的荒涼依然盤踞在遠方近處,但溫暖和色彩已經不可遏制地誕生了。父親的眼睛一亮,看到九盡草已經扒開僵硬的土壤,纏繞在陽光上,盡情地攀升著,好像瞬間就能長高長闊。沒有牛羊的提前採食,這裡的牧草自由而放鬆地生長著,讓草原顯得平靜而柔曼。父親騎在馬上慢慢地走,小聲問:「日尕啦,你覺得應該去哪裡?」

  日尕沒有回答。太陽漸漸掉下去了,天空在深藍的沉默裡抓住了夜色,無邊的寂靜送來聲聲遠方的鴉叫。父親在路過的牧人帳房裡住了一夜,第二天中午來到了阿尼瓊貢。

  香薩主任在精舍前迎接著父親和日尕,笑著說:「早晨看到山林裡的霧氣如同挽起的哈達,就知道有貴客要來,酥油茶已經準備好啦。」

  父親說:「主任吉祥,貴客是來了還是沒來?」

  「一見到你,再誰來都不算貴客啦。」

  「噢呀,主任讓我受寵若驚啦,不過主任要是聽了我的話,就知道這個貴客最好還是不來為好,他帶著麻煩,一大堆解決不了的麻煩。」

  「人的日子裡什麼時候沒有麻煩呢?」

  香薩主任笑了笑,摸著日尕又說,「你的天馬看著越來越好啦。」

  「人卻看著越來越衰敗啦。」

  「哪裡的事,你沒有變,還是當校長時的那個樣子。」

  「主任啦,我知道你指的是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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