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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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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果詫異地瞪了父親一眼。父親說:「牧人不吃凍死餓死的牛羊,連藏獒都不吃。」 「我們可以運到西寧,吃肉的都是城裡人。」 「原本我也這麼想,現在又改變主意啦,城裡人當然可以吃,但我們不能賣,我們是買賣人,一分本錢不花就去賺大錢的事不能做,要是我們一開始就投機取巧,以後肯定會有大麻煩。再說啦,要是賣掉的話,草原上狼豹的食物就少啦,活著的牛羊就要遭殃啦。」 果果說:「你一會兒是買賣人,一會兒又不是,什麼時候『沁多貿易』變成動物保護組織啦?」 他們把車開上了一道平緩的山梁,朝兩邊的溝裡扔了一些牛羊,又開上另一道山梁,又扔了一些。回來再拉剩下的,又向別的更遠的山梁開去。狼跟著他們,禿鷲和黑鷹跟著他們,烏鴉跟著他們,後來又看到雪豹和猞猁跟著他們,再後來又看到漂亮的火狐狸和更加漂亮的雪狐狸跟著他們,連百靈鳥也跟著他們。 春天了,積雪的消融變得迅速起來,潮濕的土地散發著被蒸曬的氣息,一層厚薄不勻的嵐光飄逸在草原之上。太陽的腳步虛虛實實地踩踏著嵐光的小路,留下了一串串蜂窩狀的坑窩,延伸到遠方,那是各個方向的遠方,就像一張無規則的網。鮮潔的草色閃動著嫩黃的光澤,在風的摩擦中噝啦啦歌唱。儘管一無所獲,父親在沁多草原的說服卻一點也沒有放鬆,還是在走家串戶。 他已經學乖了,一進門先不介紹「沁多貿易」,也不說買賣牛羊的事,而是扯東扯西地拉家常:「你這件皮袍穿了多少年?二十多年?已經不暖了吧?硬邦邦的面子上全是油,裡面的毛也掉得差不多啦,還鑽滿了蝨子。你養了這麼多羊,就不會換一件新的?當然啦,光有皮子還不行,還得買面子、裡子、扣子、鑲邊的綢子,得買縫皮袍的黑線、白線、紅線、綠線,還得有水獺皮的領子和袖子,花一些錢的要哩,別光心疼牛羊啦,也要心疼心疼自己啦。你說什麼,沒有錢?賣掉幾隻羊不就有啦?你看,你的皮袍要換,妻子的皮袍要換,兒子兒媳的皮袍也要換,還有孫子的皮袍,三年前做的,已經小啦,睡覺時蓋不住腳啦,蜷縮得就像一團硬糌粑,多難受。過去的草原,只有流浪漢、窮光蛋才會一輩子隻穿一件皮袍,如今你有這麼多牛羊,既不是流浪漢,也不是窮光蛋,來錢容易得很嘛,為什麼還要過這種苦巴巴的日子?你說你們老兩口苦慣啦,但兒子兒媳也苦慣了嗎?一生下來就把阿媽的奶咂得肚皮脹的孫子孫女也苦慣了嗎?還有靴子,都露出腳指頭了你還穿,花錢做一雙嘛,只要賣掉三四隻羊,全家人就能一人做一雙。換了靴子再換帽子,自己做也行,買現成的也行,縣城商店裡有的是狐皮帽、羔皮帽、氊帽、禮帽、金花帽,還有漢族人的單帽和棉帽,都可以戴,唯獨現在你頭上的這頂帽子,都能擰出腦油來,不能再戴啦。」 到了另一家他又說吃的:「怎麼還是老三樣,糌粑、風乾肉、酥油茶,就不能換個花樣?比如大米、白麵、豆子、黃米、黑米、花生、蔬菜、水果、點心,世上能吃的東西多啦,幾百種幾千種,只要有錢就能買得到,你們不打算嘗嘗?什麼,沒聽說過,不願意嘗?也行,但總得吃點糖吧?你活了五十多歲,好好的糖都沒吃過一口,那不是白活啦。告訴你,天天吃一勺糖,念出來的祈福真言都是甘甜的,雪山大地聽了也喜歡;你光吃老三樣,祈福真言的味道早就不新鮮啦,雪山大地已經聽煩啦,再也不想聽啦。本來雪山大地是要保佑你們的,可老三樣把你們吃得營養嚴重缺乏,不是這個病就是那個病,壽命不長,保佑不了啦。不信我的話是不是?我是知道牛羊和牧草的,一頭壯牛每年吃進去的牧草不下一百種,有的草吃葉,有的草吃稈,有的草吃花,有的草吃籽,有的草吃根,除了草,牛還會吃很多地裡的鹽鹼、花裡的粉末、裹在草裡的昆蟲和昆蟲的排泄物,這個樣子它才能長出力氣,長出壽命來,羊也一樣。 可人怎麼能一年四季就吃這老三樣呢?你們也知道,沁多草原上很多人活不過馬,四五十歲的馬不老少,可是人呢?平均年齡只有三十五歲。除了高寒缺氧,更主要的就是缺乏營養。要是你們這個吃一點那個吃一點,樣數一多,營養就全啦,身體裡不光是蛋白和脂肪,還有各種維生素和微量元素,病就少啦,壽命自然就長啦,雪山大地的保佑也就跟著來啦。你再看人家城裡人,為什麼身體好壽命長?不就是因為吃的樣數多嗎?過去牛羊是生產隊的,再過去牛羊是頭人的,現在這麼多牛羊是自己的,為什麼不能把它們變成錢呢?不要說你們過上了幾輩子都沒過過的好日子,好什麼?這幾年牧人的生活也就是吃得飽而已,離吃得好差遠啦,你們連牛羊馬匹知道的事都不知道,守著財富吃不好,望著就要繁殖出災難的牛羊窮高興,我看著都急死啦。學學城裡人吧,這麼多牛羊,一出手就是錢,再到縣城的商店裡買回大米、白麵、水果、蔬菜,多好的事啊。」 再換一家,他又說用的:「你家的氈倒是新的,還鋪了兩層,剪下的羊毛用不完是吧?都擀成氈啦。為什麼不換成錢呢?縣城裡的頓珠商店和晉美商店就可以收購羊毛。你問我換成錢幹什麼?看看你家的家什就知道,酥油桶舊得都快要散架啦,一看濕漉漉的就知道在滲水;水桶死沉死沉的,背著空桶就很累,還要裝滿水,讓家裡的女人背來背去,就不怕把腰壓斷?再說木桶不好清洗,也不衛生,怎麼就不能換一換呢?商店裡有更輕便的鐵桶和塑料桶,很便宜的。 還有這鍋、這壺,都變形啦,黑得擦不出亮光啦,木碗也糟得有缺口啦,為什麼不去商店裡看看,換口鍋,換把壺,換幾個漂亮的瓷碗或陶瓷碗呢?用不了幾個錢的,不就是賣掉幾隻羊一兩頭牛嘛。我知道你們從來沒有過這麼多的牲畜,珍惜得很,吃都不敢多吃,但牧人養牛養羊,不就是為了過好日子嗎?不能財富是現在的,日子還是幾百年以前的。再說啦,有多大草場養多少牛羊,你家的草場,我看過啦,牧草又低又稀,已經衰退啦,最多能再吃兩年,兩年中你家的牛羊至少還會增加三分之一,肯定吃不飽,吃不飽就沒膘,沒膘就無法過冬,一場大雪下來,會死得乾乾淨淨,到時候你就哭吧,雪山大地會告訴你,這是對你的懲罰。」 可是雪山大地怎麼會懲罰好人呢?牧人生氣了,差一點又把父親扔出帳房。 有時候父親會發現自己來到了學生的家裡,便故意擺出老師的架勢,希望人家能聽他的勸。牧人對孩子的老師很給面子,除了殷勤地招待吃喝,還會贈送一兩隻羊。至於老師一再強調的出售嘛,人家連頭都不會點一下。父親說:「我不是來乞討的,我是來挽救草原的,也是來讓你們過好日子的,送的羊嘛我就不要啦。」 儘管拒絕是不禮貌的,甚至都有可能得罪人家,但父親必須這樣,他不能讓任何人認為他是一個貪財的人,否則下次就別想再來啦。 父親苦口婆心的勸說顯然失敗了,半個月以後,他從草原回到縣上時,沒有一戶牧人願意出售一隻羊一頭牛給他。父親迷茫了兩天,趴到桌子上寫了一封寄給所有學生的信,希望他們能勸說自己的家長,出售現有的牛羊,減少草場的載畜量。他騎著日尕,來到沁多學校,讓副校長藏紅花幫他打印了一下,又讓她盡可能地提供了在他當校長期間畢業學生的聯繫方式。他回到縣上後,去郵局買了幾百個信封和足夠的郵票,把所有的信發了出去。 頓珠和晉美都說他是在浪費錢財,還不如多跑幾趟班瑪縣的馬可河鄉。父親搖搖頭,耐心等待著,等來的卻是一個讓他匪夷所思的結果:沁多縣在縣城前的薑瓦草原上召開牧業大會,表彰由各村選出的二十個牲畜最多的尖子戶,旦增書記親自向他們頒發了錦旗和獎品——一對牡丹花卉的鐵皮熱水瓶。他說從目前匯總的數字看,沁多草原去年的冬羔和今年的春羔相加,增長率創下了歷史最高水平,全縣的牲畜存欄率也創下了歷史最高水平。大會之後兩個警察突然來到「晉美商店」,把父親帶進了派出所。他們詢問發信的事,詢問他在草原上走家串戶煽動牧人買賣牛羊的過程。原來有人告發了他,說他干擾牧人的正常生產,破壞蒸蒸日上的草原經濟。好在父親是不怕的:「別給我上綱上線,現在不是從前,開放啦,我是有執照的生意人,不談生意談什麼?」 他擺出一副豁出去的架勢據理力爭,警察自然說不過他,警告他不要多管閒事,牧人賣不賣牛羊跟他沒有任何關係。他說:「我天生就是個多管閒事的人,哪一條法律規定多管閒事是違法的?拿來給我看。」 父親被毫無理由地拘留了兩天后放了出來。他不服氣,闖進縣委,來到旦增書記辦公室,控告派出所的警察非法抓人。其實他並不是想跟警察爭個你高我低,他是想用這種辦法告訴旦增:我知道是你下的命令,也知道為什麼,我今天來就是想說你錯啦。旦增假裝吃驚地說:「他們想幹什麼?你又沒干犯法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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