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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六


  他們穿過甬道,來到打坐祈福的里間,坐下來喝茶吃糌粑。父親說起草原和牛羊的事,說起了自己的請求:香薩主任如果能出面說服那些頑固的只顧眼前的牧人,讓他們儘量快儘量多地出售牛羊,那就再好不過啦。香薩主任沉默著,半晌才說:「草原漸漸不好啦,這我是知道的,但這跟牛羊有什麼關係呢?人有命,草原也有命,該發生的事一定會發生,你也好我也好,攔是攔不住的。人有了傷才知道疼,沒有傷你告訴他將來你的這個地方會疼,誰會在乎呢?就算相信也是這個耳朵進那個耳朵出。對有些事,我們既不能預防也不能治療,只能等著,等到黑雲消失的時候,太陽自然就出來啦。有因才有果,主宰草原的從來不是牧人,更不是牛羊,是什麼呢?你看著我幹什麼?不是我,也不是我身後的這些銅像泥像,不是人,不是神,是一個依附在雪山大地身上但我們又看不見的東西,我心裡明白卻說不出來。唵嘎別辣嘎莎哈,我天天念的經讓我心裡亮堂,你問我是什麼意思,我只能說請問太陽為什麼給我們熱乎乎的光,請問雪山為什麼給我們清粼粼的水,請問大地為什麼給我們綠油油的草?」

  父親迷茫得就像走進了冰天雪地的夏天,渾身縮了一下說:「主任啦,你的意思是說這種事不用我們操心?」

  「寂滅無處不在,操心無用,不會有人聽我們的。你和我的這一輩子都是為了別人好,靜靜地祈禱就可以啦。再說還有個放虎吃人的後果,這個虎你不能放,我也不能放,放了就收不回來,它要是回頭咬你一口,那就是擔不起的災難。誰能放呢?那要看誰能收回來。」

  父親聽不明白,也不好多問,正在納悶,就見香薩主任一陣咳嗽:「主任病啦?我去叫眼鏡曼巴過來看看。」

  「你見不著他,半個月前他被人請去生別離山,捎話回來說暫時不來阿尼瓊貢啦。」

  「是不是生別離山醫療所的病人又增加啦?」

  「大概是吧。」

  父親想很久沒見妻子啦,得去生別離山看看她啦。這時廚房端來了手抓,父親吃了兩塊,不忍心過多打攪香薩主任,便團了一塊糌粑拿在手裡,站起來說:「這麼熱情的接待,讓我都不好意思再來啦。」

  父親來到精舍門外,用手托著糌粑讓日尕吃了,然後說著辭別的話,朝香薩主任彎腰行禮。香薩主任說:「從這裡離開,你的心思就應該了啦,好好地去吧,紮西德勒。」

  他「噢呀」著,拉馬而去,心裡沉甸甸的像壓著整個草原,腳步也滯重起來,慢騰騰的,半天才走出阿尼瓊貢。算了吧,聽香薩主任的,不去管什麼牛羊多草原少的閒事啦,他壓根就沒有能力管,也不該管,可要是不管,他又何必要賣掉自己的牛羊,成立什麼「沁多貿易」呢?曾以為自己的行為可以給牧人帶來希望,可以扭轉正在急速頹敗的草原,事實卻相反,他體會到的只是自己的渺小和無能,是被生活的拋棄和一種跟別人前所未有的隔膜。他失望於自己,也失望於草原,仿佛這似綠非綠的大地是沒有希望的,他看不見自己一再祝願過的未來,看不見任何賴以走向明天的保障,觸目而至的都是現實的遲鈍和愚蠢,是即將失去和永遠失去的景色。幾隻百靈鳥翩然飛過,這種飛不遠的鳥兒正在尋找那些剛剛蘇醒的昆蟲,一旦找到,就會鵮在嘴上飛過去送給別的鳥兒——大概是情鳥吧。

  鷹在盤旋,用翅膀畫出一道道黑色的弧線,它們知道冬眠的鼢鼠就要出洞了。一隻狼旁若無人地匆匆跑過,看得出它是只外出獵食的母狼,惦記著家裡的狼崽。烏鴉在天上流浪,似乎永遠沒有目的地,飛到哪裡吃到哪裡,就像父親。父親不知去幹什麼,就騎上日尕,把選擇交給了它,胸腔裡一路都在翻騰——濃濃的酸楚、濃濃的惆悵、濃濃的頹唐,幾乎要哭了,卻還是忍著。好在日尕依然亢奮,並且堅定地知道自己應該去哪裡,還知道前去的地方到底發生了什麼。它跑起來,跑向了黃昏,跑過了夜晚。

  明亮的晨曦洗浴著沁多縣城,早晨的太陽把最新鮮的光柱打在晉美商店前的場地上,一大群羊和一大群牛擠在那裡叫聲不斷。父親驚呆了,跳下馬來,瞪著畜群,問一個迎著自己走來的人:「這是幹什麼?」

  那人說:「你去哪裡啦,怎麼才回來?」

  父親眨巴著眼睛仔細一看,居然是桑傑:「你怎麼來啦?」

  桑傑說:「我把我的牲畜趕來啦。」

  「你的牲畜?」

  「我們分家啦。」

  「分家?」

  「我跟角巴分家啦。」

  桑傑說著,一聲哽咽,淚崩而出。父親哭了,抱住桑傑,也滴滴答答流出了淚。

  分家是角巴提出來的,主要是想把桑傑一家分出去。桑傑猜到是為什麼,心裡雖然難過,卻又不得不同意,看到卓瑪哭哭啼啼不想跟阿爸一家分開,就也跟著妻子淌起了眼淚。尼瑪有些疑惑,提醒道:「阿爸啦,分家的話牛羊、草場、帳房都得分開。」

  角巴說:「就是這個意思。」

  索南堅決反對,但他是孫子輩,而且還沒有結婚,在分家的問題上說話是沒有分量的。不過他可以選擇,是跟著阿爸桑傑走,還是繼續留在角巴家。桑傑說:「你那麼捨不得牛羊,就留下吧。」

  角巴也說:「你跟著你阿爸的話有打不完的仗,再說你是鄉長,角巴家的鄉長說話才會有人聽。」

  索南留下了。分家的細節都是角巴拍板:最好的草場、所有大牛肥羊都給了桑傑,又想給他最好的帳房,桑傑拒絕了:「雪山大地看著我呢,要是我不帶走最爛最小的帳房,我和卓瑪以後的祈禱就不靈驗啦。」

  角巴通情達理地說:「彎腰不如給笑,給笑不如聽話,那就照你要的,最不好的帳房拿去吧。」

  又分了做飯、背水、打酥油的家什,角巴坐著不動,尼瑪和桑傑搶起來,都搶破的舊的不好使的。桑傑說:「好牛好羊好草場歸我啦,別的好東西我就沒道理再要啦。」

  尼瑪說:「求求你啦,別讓我們心裡不好受。再說啦,你把好的留給我們,以後見了面,我們的頭就重得抬不起來啦。」

  桑傑說:「你們人多,重量分開的話一個人只重一點點,頭還是會抬起來的,我們就兩個頭,同樣的重量壓下來,那就真的抬不起來啦。」

  角巴說:「聽桑傑的。」

  分到藏獒時他又說:「當周和梅朵黑走啦,幾天前走到山那邊去啦,再也沒有回來,它們知道自己快要死啦,是不想讓我們傷心才走的,再說死在這裡的話,狼就會聞到,家裡的牛羊就要倒霉啦。」

  說著兩行淚水滾落而下,又說,「現在只剩下多吉啦,它身強力壯正是生兒育女的時候,就跟著桑傑去吧。」

  大家就這樣讓來讓去地分妥了,又坐下來吃了頓分家飯。桑傑給角巴和米瑪磕了頭,和尼瑪擁抱著行了貼面禮,卓瑪抱著嫂嫂旺姆哭一會兒,抱著阿媽米瑪哭一會兒,最後把格列揣在懷裡,親了又親,直到格列受不了這種過於沉重的親吻哭起來。角巴說:「過得好了你們就自己過,過得不好了再回來,過一陣我去看你們。」

  桑傑和卓瑪趕著畜群,用犛牛馱著帳房家什,走向了自家的草場。那裡平坦低窪,氣候溫暖,草新花豔。他紮起帳房,壘起爐灶,安頓好卓瑪,讓牲畜美美吃了兩天增膘的露水草,就趕著它們來到了縣上,只留下了幾頭擠奶的犛母牛和幾只用於吃肉的菜羊。父親說:「角巴啦肯定知道我的事啦,滿草原求爺爺告奶奶,一根羊毛也沒有求來。他看我太難啦,就把你分出來,想讓你幫幫我。」

  桑傑說:「噢呀,所以把最好的草場、最大的牛和最肥的羊都分到我的名下啦。我就是不明白,角巴為什麼自己不把牛羊趕來?」

  父親感歎道:「他不是個守舊的人,也不是不知道錢的好處,最早的時候還讓你辦過畜產品站,後來他受了委屈,你和我又都因為投機倒把坐了監獄,他就害怕啦,誰也不相信啦。他想把後路給我們留著,一旦政策有變,不讓經商做買賣啦,還能回去。要是他出來,別人守家,以後家門還能不能朝我們開,他就拿不准啦。」

  桑傑擦著眼淚說:「那也可以不分家嘛。」

  「不分家的話牲畜怎麼分出來?索南這一關就很難過,現在分出來啦,他的是他的,你的是你的,他就管不上啦。」

  桑傑點著頭說:「我不是角巴我不知道。你把牛羊收一下,我現在就回去啦。」

  父親拉住他說:「你是辦過畜產品站的,怎麼能走?我這裡正需要你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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