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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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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返回沁多的路上,父親放鬆韁繩,把走與跑的權利交給了日尕。日尕不想走,只想跑,它就像一支自動發射的箭,帶著毛髮的鳴響、風的呼哨,飛翔而去。但這次它不是飛向了父親的目的地,而是飛向了自己的同類——一個龐大的騍馬群。它的生命就在這一刻變成了一道雄性的靈光,憑藉天地的根本、自然的精華所育成的瘋魔之性,暴風雨一樣來到了馬群前。父親跳下馬背說:「你不知道我有事嗎?怎麼到這裡來啦?」 又一想,自己的事再重要,也比不過一匹馬的生命延續,日尕除了飛濺汗沫,還應該飛濺寶貴的精血,飛濺子孫後代以及生命的未來。他上前拿掉了鞍韉、韁繩、籠頭以及嚼子,在它屁股上捶了一下:「去吧,需要時我叫你。」 日尕感激地噅噅了幾聲,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就跑起來,轟隆一下鑽進了馬群。就像山崩水漫,風吹雲飛,馬群動盪起來,日尕的挑選開始了,它並不是見騍馬就喜歡,它只喜歡年輕壯碩、矯健發情的,當它直起脖子左顧右盼,獵豔的目光掃來掃去時,許多夠條件的漂亮的騍馬便自動走過來,把那些瘦弱而自卑的騍馬擠到後面去了。日尕甩頭嘶鳴,然後揚起前蹄,直立而起,向著那些情欲纏綿的騍馬,舉起了自己輝煌挺拔的生命之根。求愛與征服在這一刻難分難解。 父親登上一座雪岡,坐下來看著,有些奇怪:這是誰家承包的草場,怎麼會養這麼多的馬?馬對草場的要求很高,破壞性也很大,採食加上蹄子踩踏,個體牧人是養不起馬群的。在整個阿尼瑪卿草原,草高半拃、草密苫土的普通草場一般是五畝養活一隻羊,十二畝養活一頭牛,至少二十二畝才能養活一匹馬,養馬比起養牛養羊奢侈多啦。他想數數這群馬的數量,數了不到一半就被馬的移動打亂了,只好大致估一下:一百五十匹到兩百匹。他順手挖開身邊的積雪,摸了摸地面,沒有草,只有土,不禁眉頭一皺,已經是瘌痢頭的草原啦,怎麼還能讓馬群來糟蹋?不錯,是糟蹋,對草原的索取超過了它的付出能力就是糟蹋。他起身看看四周,放馬的牧人呢?就見馬群朝山坳那邊緩緩移動著,把一匹灰色馬丟棄在原來的地方,再一看,灰色馬是韝了鞍韉的。他走過去,看到淺淺的窪地裡,一個牧人正躺在積雪上呼呼睡覺,涼颼颼的空氣裡充滿了酒被腸胃消化後的臭味。父親大聲吆喝著:「起來,起來,盜馬賊來啦。」 牧人迷迷糊糊坐起來,看了一眼父親說:「啊嘖嘖,怎麼是強巴校長?」 父親仔細一瞅,也認出了對方,原來是喜饒的阿爸。喜饒的阿爸爬起來,哈腰致禮:「多謝啦,多謝啦。」 父親詫異道:「莫名其妙謝我幹什麼?」 對方嘮嘮叨叨說起當初他怎麼認識了父親,父親又是怎麼說服他送兒子上學。「幸虧聽了你的話,不然我們做夢也想不到喜饒會變成公家人。喜饒現在好得很,縣政府裡住,縣政府裡吃,還能天天見到縣長縣委書記。」 父親說:「這算什麼,喜饒要是幹得好,以後他自己就是縣長縣委書記。」 「啊嘖嘖,那我得好好念祈福真言拜雪山大地的要哩。如今的草原上,旱獺見了我也會磕頭作揖,將來你扶持他當了縣長,哈熊豹子也得給我彎腰吐舌頭啦。」 他好像不知道父親如今只是個跟他一般無二的牧人,父親也不想多解釋,又寒暄了幾句,便問起馬群的事。原來馬群是瑪沁岡日牧馬場處理給牧人的,牧人們沒錢,就用承包的草場交換,他的這群馬換走了他家承包的一大半草場。父親驚訝地問:「把草場給了人家,你怎麼辦?這麼大的一群馬,吃不了幾天,草就沒啦。我敢保證,你家現有的草場,春天長出來的草到不了夏天就會連根消失。」 喜饒的阿爸滿不在乎地說:「到時候辦法就有啦,大不了趕著馬群遠遠地去唄。」 又指著遠方綿亙不絕的山脈說,「山裡有的是草場。」 父親著急地說:「不可能,那裡很多地方都在雪線以上,光禿禿的沒有草,有草的地方早就被人占啦。」 「我多多地念祈福真言,雪山大地自會保佑。」 「雪山大地只保佑做對了事的人,對做錯了事的人,一定會懲罰。」 喜饒的阿爸還是聽不進去,父親追問道:「用草場交換馬匹是誰牽的線,是公家還是私人?」 喜饒的阿爸自豪地說:「是我家喜饒,他給這片草原上許多牧人都說啦,放牛放羊的話牲畜增加得慢,你們幾年才能富?現在一倒手,草場換馬匹,幾天就富起來啦。」 父親火了:「喜饒是我的學生,還是沁多縣畜牧局的人,怎麼這麼糊塗?」 他又氣又急,想立刻騎著日尕前往縣上痛駡喜饒一通,拿出鐵哨就要吹,又把氣憋了回去。這麼多年了,日尕始終是一匹春情激蕩的兒馬,總是趁主人不用它時,跑向早已相中的目標速去速來,它是那麼善於克制,時刻把主人的需要放在首位,從來不會在母馬身上花很多時間恣意放浪,今天是它有生以來第一次,第一次遇到了這麼多母馬,作為主人他怎麼忍心打斷它呢?父親喘口氣坐下來,望著由於日尕的存在,不時掀起波浪的馬群說:「明年這個時候馬群至少會增加五分之一,草場就更顯得不夠啦,唉,你們哪,互相攀比也沒錯,但不能只比牲畜不比草原,草原比牲畜重要得多,牲畜沒了可以繁殖,草原沒了可就連命都沒啦。」 這天晚上,父親為了日尕,住在了喜饒的阿爸家。翌日一大早,當他用鐵哨把日尕叫出馬群時,日尕依然精神抖擻,生命之根居然還是勃起如前。父親給它喂了些糌粑,搭好鞍韉,拴緊馬肚帶,上了籠頭和嚼子說:「對不起啦,我們該走啦。」 又捋著它的鬃毛問,「累不累啊?」 日尕揚頭打著響亮的鼻息回答了他。儘管如此,父親還是只讓它慢慢悠悠地走著,它屢屢試著要跑起來,但都被父親制止了:悠著點吧,精血的再生是需要時間的,一旦傷了元氣,再恢復就難啦。走一陣休息一陣,天黑後才到達桑傑家。梅朵黑、當周和多吉同時歡叫著撲了過來。父親卸了鞍韉嚼子,讓日尕去刨雪吃草,一轉頭,就見一堆黑影站在帳房門口。 一家人圍著父親,聽他講央金脫離危險的過程。角巴說:「流水一長就細啦,草葉一長就老啦,腰帶一長就瘦啦,時間一長就淡啦,慢慢地就會好起來。」 梅朵說:「我們趕緊回西寧的要哩,去陪陪央金姨媽。」 角巴說:「回西寧需要什麼你們就從家裡拿。」 父親趁機說:「家裡除了牛羊奶子還有什麼?城裡生活最需要的是錢,錢家裡有嗎?」 角巴說:「沒有。」 父親不客氣地說:「那你還不趕快想辦法把牛羊變成錢。」 索南說:「一萬個不可,牛羊變成錢的話,錢沒啦,牛羊也沒啦。」 父親說:「這麼多牛羊除了讓你臉上光彩之外,什麼作用也起不了。」 索南說:「人沒有了光彩,還活什麼?只有牲畜才不需要光彩。」 桑傑說:「索南,不許你給強巴阿爸用這種口氣說話。」 索南說:「那你們說嘛,你們說了我就不說啦,少了牛羊就是要了我的命。」 父親說:「不是別人要你的命,是你在要草原的命,你要了草原的命,就是要了自己的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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