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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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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騎著馬連夜返回,到了雪厚背風的地方,挖雪窩子睡了半夜,第二天繼續趕路。角巴說:「我做了個夢,一對白得不能再白的仙鶴從香薩主任手上飛起來啦,在天上旋了一圈,落到了阿尼瓊貢的金頂上。香薩主任說,去吧,到西寧角巴家的親人那裡去吧。說著,仙鶴飛起來就不見啦。」 才讓說:「你夢見的仙鶴我也夢見啦,不過它們沒有去西寧,去了草原我家的帳房。」 梅朵說:「肯定是先去了帳房,後去了西寧。」 角巴說:「噢呀噢呀,梅朵說得太對啦。那我們為什麼還要當啞巴呢?唱起來吧,梅朵起個頭,大家唱起來吧。」 梅朵猶豫著,一時不知道唱歡快一點的好,還是憂傷一點的好。畢竟央金姨媽並不是什麼事都沒有。索南「啊噓」一聲,扯開嗓子搶先唱起來: 阿尼瓊貢一朵花,有個主任叫香薩。 香薩主任一朵花,黃坎肩裡紅袈裟。 他說紮西紮西,紮西變成了酥油茶, 他說卡卓卡卓,卡卓變成了羊肋巴。 梅朵接著唱起來: 人心開的什麼花,這位歌手請回答。 你要說是大紅花,我就說是牡丹花, 你要說是格桑花,我就說是德吉花, 你要說是仙鶴花,我就說是大雁花。 我和才讓唱起來: 草原上開的是什麼花,這位歌手請回答。 你要說是龍膽花,我就說是不如棗紅馬, 你要說是野菊花,我就說是不如白金塔, 你要說是牡丹花,我就說是不如小卓瑪。 普赤跟著索南唱起來: 我家開的是什麼花,這位歌手請回答: 請不要說是酥油花,最好的花朵是阿爸, 請不要說是曲拉花,最豔的花朵是阿媽, 請不要說是沒有花,含苞待放的是達娃。 角巴呵呵笑著說:「瓊吉你跟著我唱,我唱得慢。」 哈拉也說它是花,起了個芳名叫旱獺, 天上飛過一枝花,原來是東山一老鴰, 地丸也想要開花,滿草原都是黑疙瘩, 到底你們是不是花,要看會不會笑哈哈。 所有人都笑起來,洛洛也禁不住笑了。我突然想,草原上的日子其實並不輕鬆,甚至可以說比任何地方都要苦。牲畜的瘟疫和牧人的疾病,沒有任何預防措施,冬天的雪災和夏天的旱災,更沒有任何抗衡的辦法,風吹雨打,寒冷缺氧,除了逆來順受,剩下的就只有以死面對。還有數不清的意外、數不清的人禍,要是沒有雪山大地的保佑,我們該怎麼辦?坦然和歡樂從哪裡來?信心和力量從哪裡來?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洛洛和央金今後怎麼辦還是個懸而未決的問題,可我們已經開始唱著笑、笑著唱啦。相信祈禱的力量,相信雪山大地的照應,竟是這般神奇地左右了我們的靈魂,讓我們敢於樂觀地面對一切災難。我對洛洛說:「不用再愁眉苦臉啦,該幹什麼幹什麼,把一切交給善念和時間。」 洛洛答應著。才讓說:「江洋說得對,頭磕啦,祈禱啦,雪山大地祭奠啦,下來就是聽天由命,相信福報會來,紮西德勒是隨著我們的。」 梅朵說:「洛洛叔叔啦,你還沒唱歌呢。」 大家都喊:「洛洛唱一個。」 洛洛一笑,咳嗽了一聲,吐了一口痰,亮開嗓子唱起來: 我最喜歡的雪蓮花雪一樣飄灑, 看我悲傷便在我胸前輕輕敲打, 我把它捧在手裡叫一聲雪山啦, 它說睡一覺醒來就是漫天紅霞。 我發現洛洛還像在寄宿班時那樣,歌編得好,唱得也好。洛洛說:「歌一唱完,我就要跟大家分手啦,這兒離公路不遠,看能不能攔到去西寧的車。」 梅朵說:「這就對啦,趕緊回到央金身邊去。」 說罷便唱起來: 駿馬走過的草原上, 有一個開滿鮮花的地方, 路過的小夥子靜靜矚望, 花影裡是等待他的央金姑娘。 父親在醫院見到央金時,她已經徹底清醒了,掛在腮邊的眼淚就是清醒的標誌:「強巴老師啦,我要跟你回家。」 「醫生說再觀察一天,完了姥爺姥姥會來接你。」 「我是說我要離開西寧,離開市歌舞團。」 父親琢磨了一會兒說:「再想想,雖然你也可以去沁多學校教學,但這裡畢竟是省會,有幾個草原人能變成有戶口有住處的城裡人?不能有一點點不順就放棄。」 央金沉默著,淚不流了,接著又開始流了。父親陪伴了幾個小時,看央金漸漸睡去,便回家告訴了姥爺姥姥。兩個老人趕緊往醫院跑,都沒有顧得上給就要去草原的父親拿些吃的。父親拉上日尕,走過一條繁華的街道,喃喃地說:「辛苦了日尕,我們又要回去啦。」 日尕聽著,加快了腳步,像是說也該回去啦,我想我的草原啦。一人一馬順道去了一趟西門口的雜貨店。馬福祿拉住父親不讓走,非要請他吃飯。父親便拴了馬,從馬背上取下包,跟他進了一家就近的清真飯館。馬福祿說:「肉已經賣完了,再來一卡車吧?」 父親說:「慢著,你先說你掙了多少。」 「沒掙多少。」 「沒掙多少你還想再要?」 馬福祿嘿嘿一笑:「那我就實話說了吧,我掙的比你少不了多少,我賣的是高價。」 「那不犯法啦?」 「肉價是要漲一起漲,賣家們都一樣,不怕的。國營商店也在漲,我們為什麼不能漲?」 父親說:「下次給你肉我也得漲一點啦。」 「一斤可以漲一毛。」 「兩毛。」 「行。」 飯館門口突然一陣喧嘩。有人喊:「馬踢人了。」 父親趕緊出去,就見日尕瞪起眼睛望著周圍的人,不停地轉動著屁股。馬福祿向熟人打聽,原來有人想偷馬,解開韁繩拉出去沒幾步就被日尕踢倒了。許多人圍著看,日尕不知道這些人想幹什麼,尥起蹶子一再地威脅著。父親過去拉住了日尕的韁繩說:「差不多也吃好啦,該走啦。」 馬福祿返回飯館,拿了父親的包遞過來:「別忘了啊,肉,我要肉,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多多什麼善。」 父親笑道:「多多益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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