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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〇


  索南一臉懵懂。父親又對桑傑發起脾氣來:「當初索南在學校好好的,我還準備培養他當班幹部呢,你們非要讓他回家放牧,說是產冬羔的羊群和產春羔的羊群不能混放,結果呢,把大事耽擱啦。他要是把學上出來,就不會說這種無知的話啦。」

  又瞪了角巴一眼說,「都是你慫恿的,連草原重要還是牛羊重要都分不清楚。不跟你們講啦,睡覺。」

  梅朵說:「家裡人吵架啦,我們這些做晚輩的不好說什麼,但道理是明白的,強巴阿爸說得沒有錯,索南哥哥你要聽話。」

  才讓說:「要是舉手表決的話,我也會站在強巴阿爸一邊。」

  索南生怕大家表決,趕緊說:「強巴阿爸已經說啦,睡覺。」

  又是一個告別的日子,告別草原的家,告別那些渾身散發著酥油味的親人。我們這些又要遠去的人,一一跟角巴爺爺、米瑪奶奶、桑傑阿爸、卓瑪阿媽、尼瑪舅舅、旺姆舅母擁抱接吻,一一跟梅朵黑、當周和多吉擁抱祝福,一一走向這些日子給我們提供了酥油茶、酸奶、曲拉的犛母牛,摸了摸它們的頭,說了聲「紮西德勒」,最後我們都親了親米瑪懷裡睜著大眼睛咿咿呀呀說話的格列。父親和索南將送我們去縣上,家裡的五匹馬出動了四匹,再加上日尕。就要上路了,「紮西德勒」喊成一片,傷感的眼淚流成一片。送行的人都在說:「什麼時候再回來啊?」

  大家都說:「等你們想我們的時候我們就回來啦。」

  只有普赤說:「我大學畢業了就回來。」

  梅朵問:「你回來是探親呢,還是打算到縣上工作?」

  普赤嫣然一笑,給了大家一個出乎意料的回答:「回來結婚。」

  瓊吉問:「普赤姐姐啦,你跟誰結婚?」

  普赤大大方方地說:「我跟索南哥哥結婚。」

  除了幾個長輩,我們這些人都驚訝地「哦」了一聲。我說:「真的沒看出來,你們兩個已經好上啦?」

  才讓說:「不是沒看出來,是沒有意識到。」

  我想也對,就像才讓跟瓊吉的關係,索南也是從小看著普赤長大的,抱過她,背過她,一起玩,一起睡,再沒有比這更加水到渠成的愛情啦。父親故意大聲說:「你比索南小了至少十歲,跟索南結婚合不合適你想好。」

  普赤說:「強巴叔叔啦,這樣的事沒想過。」

  父親說:「那就現在想,想好了就不能後悔。」

  普赤說:「沒想過是因為不用想,後悔是不會有的。桑傑叔叔娶了卓瑪姑姑,他們後悔過嗎?才讓跟瓊吉一起長大,他們後悔過嗎?」

  父親又問普赤:「也不會嫌棄吧?你可是個大學生。」

  普赤說:「大學生又怎麼啦?索南不會嫌棄我的。」

  父親說:「我是說你會不會嫌棄索南,他只是個牧人,識字不多。」

  普赤說:「只要是我的人就好,管他是牧人還是城裡人。」

  父親呵呵笑著:「大家都聽好了吧?索南也聽好了吧?」

  梅朵說:「家裡的帳房聽好了吧?咩咩叫的羊哞哞叫的牛聽好了吧?梅朵黑、當周和多吉聽好了吧?」

  才讓說:「望不見頭的草原聽好了吧?剛剛出來的太陽聽好了吧?白閃閃的雪山聽好了吧?」

  角巴說:「別人聽好沒聽好我不知道,反正我是聽好啦。」

  大家一起說:「聽好啦,聽好啦。」

  父親說:「那就是天、地、人一起作證啦。」

  索南雙手合十望著父親,感激他發起了這場幾乎等於盟誓的訂婚。父親又問:「結婚以後呢,打算怎麼辦?」

  梅朵快嘴快語地說:「打算養娃娃。」

  父親瞪她一眼說:「養娃娃也得選地方,是在草原上養,還是在城裡養?」

  索南和普赤一臉茫然地互相看看,好像壓根沒想過。父親說:「應該在城裡養,城裡養的娃娃就是城裡人,你們最好也變成城裡人。」

  索南似乎還沒反應過來,普赤就說:「噢呀。」

  說著話,我們打馬朝前走去。梅朵黑、當周和多吉跟著我們,一直到帳房和目送我們的人看不見了才回去。

  我們第二天到達縣上,在清真麵館一人吃了一碗拉麵,索南就帶馬回去了。父親領我們來到車站,買了第二天去西寧的長途客車票,又把我們分散在縣政府喜饒的宿舍、頓珠商店、晉美商店睡了一夜,然後送我們上了車。之後,他去縣委找旦增書記,想給他說說牧馬場用馬匹交換牧人的承包草場的事,旦增不在,他就在收發室把電話直接打給了王石書記。王石說:「正想你呢,你能不能來一趟?」

  「有什麼事嗎?」

  「老才讓去了牧馬場,又開始胡亂折騰,對付起來有點棘手,想跟你商量一下。」

  「跟我商量,我算老幾?」

  「八仙過海,有神通就是老大,你到底來不來?」

  父親知道王石肯定遇到了難辦的事,不然不會想到他。他騎著日尕當即出發,奔跑了一天,晚上到達,直接去了王石的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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