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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七


  奔跑是日尕的生活,是它的命,命該如此的全部理由便是,它的一切都必須跟主人的需要息息相關。事實上,比起主人需要它,它似乎更需要主人的驅使,更需要天賦異稟的血肉按照主人的律令時而收縮時而僨張,更需要主人的意志烙印在心靈的感應裡,變成一個個能動的行為和一個個恰如其分的目的。它多少次猜測主人的內心,幾乎每猜必中,主人的熱情、焦急、憂傷、憤怒等情緒,都是它與生俱來的擁有,而且是唯一的擁有。它有完美的身軀,有勁健的蹄子,有行動的耐力,有奔湧的氣勢,有狂熱的激情,有愛人的心靈,有犧牲的精神,有確定的目標,有從不迷失的方向和從不多餘的對路線的選擇。

  就像現在,當黎明前的夜晚送來一陣陣新鮮的清寒,它就知道自己又要馱著主人跑向草原之外,路的盡頭,那個迷蒙嘈雜的城市了。它踏破均勻而鬆軟的積雪,在冬風的浩蕩裡穿山過原,像閃電劃過,像流星劃過,像時光劃過,又穩又快地沉浸在完美的馳騁裡,還能有什麼不盡如人意的舉動讓主人感到些微的不快呢?它把眼睛微微閉起,防止空氣中飄動的雜物飛進眼球;把本來就比一般的馬更大的鼻孔張到最大,讓掀動的肺葉儘量順暢地吐氣吸氣;把牙齒輕輕咬住,不讓滑來滑去的嚼子弄疼舌頭、磨爛嘴角;把脖子降到幾乎跟身體平直,儘量減少逆風前赴後繼的阻攔和掀打。

  它渾身的肌肉水浪一般柔和地隆起而後迅速滾動,伸縮出音樂般的節奏,迸發著難以想像的力量。它始終保持著身體的前沖,絕不讓蹄子平平落下,瓷實地踏向地面,而是蹄尖點地,劃水一樣朝後用力,忽一下就出去了,每一下都是躍然而上的起跑,又都是射向終點的衝刺。它翹起主人挽了疙瘩的尾巴,靈活地忽左忽右,讓身體在直行時保持柔韌的彎曲,在曲走時保持堅毅的直行。它在狂奔,只要感到胸前有一絲汗津津的涼意,就會立刻放鬆,它警惕極限的到來,時刻都在提醒自己,不能用完所有的力氣。在鬆弛中毫不減速,在奔跑中適度休息,輪換著使用肌肉,讓力量的收斂和再生伴隨整個跑程,似乎這才是它的看家本領。

  它超過了草原的風,羞辱了城市的風,它是來自喜馬拉雅深處最強勁的風。看到那些被它超過去的汽車和飛鳥,那些跟它賽跑的藏野驢和藏羚羊,它會高興得長嘶一聲,還會朝它們響亮地放屁。它只用了一天半時間,就到達了西寧,途中停頓了幾次,因為主人需要吃喝拉撒。每當這種時候,它就會儘快舔幾口雪,啃幾口枯草,卻並不期待主人用糌粑或乾糧喂飽自己。

  上午慘淡的陽光照耀著城市的街道,每一條街道的陽光都不一樣,形狀、味道、顏色各有差別,甚至大相徑庭。父親走過陽光不同的街道,來到了家裡,氣沒有喘一口,就又要走了。他把日尕留到院子裡,讓姥姥去買些胡蘿蔔和豌豆喂它,叮囑道:「讓它歇一會兒再喂,胡蘿蔔多些沒關係,生碗豆一碗就可以啦,再撒一撮鹽。」

  馬愛吃甜食,跑出了汗又喜歡補充鹽。父親又說:「阿爸帶著我,央金家我沒去過。」

  姥爺姥姥還不知道央金的事,有些奇怪。姥姥說:「這麼急著去找她,有事?讓她來家裡吃飯吧。」

  姥爺帶著父親,坐了幾站公共汽車,來到市歌舞團的筒子樓前。父親停下了,問清是五樓的東邊,就讓姥爺先回去。姥爺覺得蹊蹺,問道:「出什麼事了?」

  「沒事,她跟洛洛不是吵架了嗎,洛洛忙得來不了,讓我來替他說些好話。」

  姥爺回去了。父親繞著筒子樓轉了一圈,看幾個人在瞅他,便有些不自在,趕緊鑽進樓門,上了樓梯。他沒想到,等在這裡的只是一個消息,並不是央金,而那個消息就跟央金一樣帶著花的芬芳和雪的純粹,帶著意外的爛漫在冬天的冷風裡臘梅似的綻放著:央金最終還是被歌舞團的人送到了醫院,醫院有太平間,但是她沒去,她在去太平間的路上突然呼出了一口氣,於是推著停屍車的人又急轉折回,把她送進了搶救室。洗腸,給氧,輸液,她活了。似乎無常也有光,它萬里挑一地沐浴在了央金的頭上,頭動著,眼睛睜著,嘴巴張著,她居然又活了。父親跑向郵電局,把電話打到了沁多,先找頓珠,再找果果:「麻煩你務必找到角巴家的人,把這個消息告訴他們。」

  去阿尼瓊貢的這天,桑傑和卓瑪以及多吉留下來守家,尼瑪和旺姆以及當周和梅朵黑留下來看家放牧,其餘的都去了。家裡的五匹馬不夠騎,路過鄰居家的草場時,角巴又借了一匹。一路上角巴騎一匹,米瑪抱著格列騎一匹,索南和普赤騎一匹,洛洛騎一匹。我和梅朵騎一匹,才讓和瓊吉騎一匹。一路都是沉默,本該唱歌的時候我們卻在歎息,漸漸連歎息都沒有了,一個個如同生鐵的鑄像,喑啞到讓天空窒息,雲翳凝滯。細碎的雪花無聲地飄下來,像無數蚊蟲環繞著我們。風從地上掃過,滿野都是翻卷的雪浪,洶湧的海也不過就是這個樣子吧?落地的雪粉重新揚起,糾纏在我們臉上身上,能聽到搓揉絲綢一般的沙沙聲。

  我們變成了雪的一點,也在飄,也在搖,也在風中無家可歸。冷寂而孤獨的草原就像被地球遺棄的一角,正在滑動,朝著脫離太陽的地方悄然遠去。好在我們沒有迷失方向,走在最前面的角巴爺爺總會撥開迷蒙的雪霧,把行進的路線始終對著阿尼瓊貢。此刻,阿尼瓊貢就是我們的太陽,那裡有我們祈願的殿堂,有來自雪山大地的神聖關注,有絕望之後的寄託,有把命運踩在腳下讓它化雪成水的可能,有央金解脫、靈魂上天的恩准——在我們心裡,她已經是一個蓬飄在天上的亡靈了,亡靈的離去神聖而機密,帶著投奔來世的孤獨和激動,帶著生命離開今世時半是悲慘半是喜悅的回眸。我們要去給她送行,真誠而莊嚴。

  阿尼瓊貢到了,陽光把雲霧豁開一道口子,艱難而吝嗇地灑下一絲絲珍貴的溫暖,雪還在飄,拌和在陽光裡,就像天上掛起了一瀑一瀑的白糌粑,多麼香甜的白糌粑,捎帶著阿尼瓊貢濃郁的酥油味,吸一口就能飽人,就能強身健體。多長時間沒聞這樣的味道啦?我簡直要醉啦。我們在山前的草場上拴好馬匹,仰頭看著一片從山腰漫向山腳的建築群,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阿尼瓊貢不一樣啦,消失了多少年的亮堂再一次出現,金瓦流瀉,祥鹿翹首,一座座新漆過的方基尖頂塔煌然排列,藍白紅綠黃的旗幡在空中飛來飛去,組成了一幅幅古老的太陽圖,就像寶殿華麗而虛空的飾頂,藍天、白雲、火焰、綠水、大地薈萃在這裡,交織纏繞,互為映襯,加上陽光的塗抹和晴日飛雪的點綴,顯得既富麗又朦朧,既爛漫又蒼茫,讓我們覺得一下馬就到了天上。遺憾的是我們心事重重,一點也高興不起來。角巴低沉地說:「上吧。」

  我們沿著彎彎曲曲的石階迤邐而行,腳步滯重得幾乎要陷進去,原本應該是心曠神怡的遊賞,變成了沉甸甸的祈求。虔誠是我們唯一的情緒,念著祈福真言,祈禱亡靈的轉世,為了央金,也為了自己的懺悔從內心翻騰而出,又在神情裡凝固,就像角巴說的:一滴水髒了,頂罪的是一條河;一隻羊染了瘟疫,頂罪的是所有的羊。一個人的壞是全家的壞,一個人的好是全家的好。世上只有孤零零的幸福,沒有孤零零的苦難,更沒有孤零零的罪孽。

  我們一個殿堂一個殿堂地點燈、獻供、磕頭、祈禱,又給雪山大地的祭壇獻上了有彩色青稞和糌粑山的祭品,最後來到香薩主任居住的精舍,見過管家,供獻了兩坨酥油和一條金色哈達,請求主任的祝福。管家引我們走過甬道,進了里間。香薩主任一看是角巴一家,立刻從坐榻上起身迎過來:「是你們嗎?為什麼不提前打個招呼?萬一我不在呢?」

  角巴說:「紮西德勒,能碰上就是緣,提前說了讓主任等著,心裡過意不去。」

  香薩主任說:「這就是你見外啦,當初讓我們去學校當老師,你們可是半點見外都沒有。家裡人好嗎?牲畜好嗎?草原好嗎?所有我想到想不到的都好嗎?」

  角巴哭喪著臉說:「本來好好的,就想高高興興來看看主任,還沒來得及動身就又不好啦,麻煩主任為家裡的亡人送送行的要哩。」

  又把央金的事簡單說了。香薩主任閉上眼睛,默想了一會兒,突然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誰說你家有亡靈?我怎麼看不到?」

  我們緊張得面面相覷。香薩主任呵呵一笑說:「吉祥的人請出來吧。」

  果果從窗帷後面閃了出來,帶著一個令人釋懷的消息,我們瞠目結舌:真的嗎?

  「是真是假,雪山大地說了算。」

  香薩主任說著,把格列抱在懷裡,親了又親,說了許多吉利的話。大家的臉上這才蕩漾起了喜氣,感謝著主任,正準備離去,就見廚房端來了熱騰騰的酥油茶、糌粑和肉食。角巴說:「啊嘖嘖,顛倒啦,顛倒啦,我們是何等下賤的信徒,敢讓主任為我們備飯?」

  又對我們說,「主任把我們當人,我們把主任當雪山大地保佑的天人,這樣的食物是不能拒絕的,吃吧,多多的福氣有哩。」

  然後帶頭端起了酥油茶。大家都餓了,一個個貪饞地吃起來。吃飽了就要跪拜著告辭,香薩主任又給我們每人戴了一條祝福吉祥的哈達,把我們送到了王石居住過的南廂房前。早有眼鏡曼巴和官卻嘉阿尼等在這裡,手裡也都捧著哈達。我們又是一番膜拜和祈禱,回贈我們的是一陣代替了千言萬語的祝福,親人般的撫慰就像春風拂面,暖暖的柔柔的,從身體的表面一直浸潤到了血肉、五臟、骨子裡。才讓單獨給香薩主任跪下說:「主任啦,我雖然是一個俗人,但好歹也做過你的親炙弟子,不知道往後還能不能叫你上師?」

  香薩主任笑著說:「不一定在阿尼瓊貢才是我的弟子,你是個善良和智慧兼備的人,不想做我的弟子我還不肯呢。你的路很長很遠,要慢慢地走,好好地走,走到哪裡告訴我一聲就可以啦,我在阿尼瓊貢為你祈福。」

  才讓趕緊磕頭,眼裡唰啦啦地流著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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