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雪山大地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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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老人操勞慣了,很希望平時家裡有人,讓他們今天揪面片,明天扯拉條。他們說不動央金,也說不動普赤。普赤上的民族學院在西寧東郊,遠了點,交通不便,不可能每天來回跑,最多一個星期來一次。瓊吉已是大四學生,再有一個學期就要從西北大學畢業了。 過了一天,普赤放假了,她秉承了阿爸阿媽的天性,是個文靜勤快的姑娘,每次回來都要搶著幹活,好像這裡是帳房,她是帳房裡的年輕女人,活兒就得由年輕女人幹。姥姥看她想幹又不會幹,就手把手地教她:和麵、擀麵條、包餃子、蒸饅頭、烙鍋盔、擇菜、切菜、炒菜等等。兩天后,瓊吉回來了。姥爺姥姥又意外又高興:「你不是不回來嗎,說假期要去北京旅遊?」 瓊吉不回答。普赤說:「才讓哥哥回來啦,她去北京幹什麼?」 瓊吉見了才讓後突然就不說話了,像個啞巴,甚至都不會多望一眼。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她跟才讓的距離不是遠了,而是更近了,在她儘量回避對方的眼睛裡,有著愛戀者的羞澀和矜持,有著藏起來的熱情和奔放,有著把真愛一點點給予的收斂和節儉。她似乎知道,只要她和他互相望一眼,彼此就都是一種含情脈脈的射擊,擊中的不是眼睛而是心。父親和母親對視著,會意地笑了。姥爺在廚房裡大聲說:「瓊吉你過來,把這幾瓣蒜剝了。」 才讓說:「我來剝。」 普赤說:「你們兩個一起剝吧。」 剝蒜的時候才讓問:「你什麼時候回學校?」 瓊吉低著頭說:「還沒想好。」 「這樣吧,我們一起去草原,看看家裡人,然後我送你去西安,再回北京。」 瓊吉甜蜜地答應著。 最後回到家中的是我和梅朵。我們從蘭州師範大學畢業後,梅朵留校成了藝術系最年輕的聲樂老師,我選擇了回阿尼瑪卿州,因為我喜歡那種一出州委就能看到遼闊草原的感覺,還因為州上有王石書記的關照,我有足夠的時間複習功課考研究生。考蘭師大的古典文學研究生是梅朵的主意,她希望我能跟她在一起,永遠,一輩子。這當然也是我的希望,只是有些遺憾,我必須離開草原。考上後我說:「我為你做出了重大犧牲,放棄了整個阿尼瑪卿草原。」 梅朵說:「好像草原是你的。」 「難道不是嗎?草原上的雪窩子,那是我們最初的天堂。」 梅朵說:「小時候我聽阿爸說,天堂在人的心裡,你在哪裡,天堂就在哪裡。」 我上大學是帶工資的,讀研究生也帶著工資,每月五十多元。我習慣於把每月從州上寄來的工資交給梅朵,梅朵秉承了藏族人對待金錢的全部態度:不看重,不積攢,不細算,有多少花多少。花掉的錢裡包括了我倆每月寄給姥爺姥姥的二十元贍養費,儘管姥爺姥姥也許並不需要我們的錢。這些年父親和母親依然是這個家的經濟支柱,母親的工資大部分是要寄回家的,父親雖然沒有工資,卻用從不間斷的包裹改善著家裡的生活,還用「強巴案」平反後補發的工資,承擔了家中最重要的一筆開支:瓊吉和普赤的學費和生活費。 梅朵在學校有單身宿舍,但按照學校規定,我不能在那裡過夜,作為研究生我必須回到集體宿舍,作為青年教師,梅朵必須拿出結婚證才可以避免干涉。所以我們總是在白天見縫插針地完成我們的青春嗜好,性急而匆忙地延續著我們越來越美妙的柔情蜜意。我們的打算是:我研究生一畢業,馬上結婚。後來主意又變了:這個春節必須結婚。學校正在蓋教師住宅樓,梅朵結了婚,說不定就能分一小套。所以我們回到家中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訴大家:我們要結婚了。 母親說:「這個春節來不及,你們可以先把結婚證領了,『五一』時再辦婚禮。」 我看看梅朵。梅朵說:「阿媽啦,哪有這樣的,要是不辦婚禮就把結婚證給別人看的話,我們會不好意思的,心裡也會難過。」 我說:「我們是藏族人,大家的祝福、喜慶的歌舞才是幸福的開始,光憑一張結婚證算什麼?」 父親說:「這是大事,你們應該提前跟我們商量。」 我有些憋不住了:「我們到哪裡去跟你們商量?這些年都是各忙各的,我們很難見到你們,你們也沒有時間過問我們的事,我們只好自己決定。說實在的,本來早就該結婚啦,就是因為誰也不催誰也不問,推到了現在,可是阿媽說還要推,那就是反對我們結婚啦。」 梅朵說:「就是,人家的阿媽見女兒大了,就會今天準備這個,明天準備那個,沒等結婚,嫁妝就摞滿了帳房,還有婚禮上穿的彩色藏袍、花氆氌靴子、蜜蠟的項鍊、玉石的鐲子、綠松石的戒指,天天念叨著雪山大地為女兒祈禱,給女兒洗澡洗頭梳辮子。可是我的阿媽就知道往後推,春節推到『五一』,到了『五一』誰知道又會推到什麼時候,哼。」 說著,眼淚汪汪的。就這樣我們沒來由地說了些不該說的話,但我跟梅朵是有區別的,我是真的有些埋怨父母,而梅朵卻帶著女兒的撒嬌,似乎在表達一種更深的愛戀和更徹底的托賴,不僅聽不出一絲的怨一絲的恨,反倒讓人覺得她比親生的還要親,她在向阿爸阿媽傳述一個親生女兒最最單純的願望:結婚一定要高興,我們自己高興,也要讓所有人高興,不辦婚禮就看不到別人的高興,看不到別人的高興,光我們自己高興有什麼用?我們自己也就不高興啦。姥姥說:「你們每次回來,我都問你們什麼時候結婚,哪裡沒催過?是你們自己拖著不結。」 梅朵說:「姥姥你別說啦,我說的不是你和姥爺,我說的是阿爸阿媽。」 父親說:「我們的確有忙不完的事,你們要理解。」 而母親用一個女性的細膩和溫柔,體察到了我的隱衷和梅朵話中貼心貼肺的感動:生養了她的阿媽已經去世啦,那個叫賽毛的女人為了營救一個叫強巴的人被洪水沖走啦,這孩子從此不是沒有了阿媽,而是有了一個新阿媽,一個跟親阿媽一樣的新阿媽。母親說了聲「對不起」,一聲哽咽,眼淚奪眶而出。這之後,母親和父親對視了一下,便決定了我們的婚期:馬上,立刻。 全家人都忙起來。父親準備賣給西門雜貨店的一卡車肉昨天來了,馬福祿已經付了錢。本來父親打算把這些錢全部投到生意上,現在拿出了一部分,讓母親領著梅朵去買衣服,買梅朵提到的蜜蠟的項鍊、玉石的鐲子、綠松石的戒指。梅朵一看項鍊和鐲子那麼貴,死活不要,說她就想要兩身衣服,一身紅顏色的漢服,一身有點草原氣息的藏袍,當然還有高跟鞋和兩條漂亮的紗巾。母親買齊了這些,讓梅朵在家裡試衣試鞋。父親見了說:「好看,好看。」 又輕輕搖頭,私下裡對母親說,「女人沒有好的首飾,就像好馬沒有好鞍子。項鍊、鐲子、戒指是增福的物件,不能少了,藏族人講究這個,再說對梅朵來說這裡既是娘家又是婆家,不能缺了主要的,還是給她買了吧。」 母親說:「花多了你的錢,我怕影響你的生意。」 「沒關係,錢花了再賺。」 母親就又去買了回來。當她拿出蜜蠟的項鍊、玉石的鐲子要給梅朵戴上時,梅朵抱住母親親了好幾下,然後激動得哭了。綠松石的戒指是我給她戴上的。她說:「你別想得太美,我不會感謝你。」 說著還是撲過去抱住了母親。藏族人的習慣裡單數吉祥,婚禮便定在初三,酒席訂了五桌。父親說:「我們不能越活越不體面,當年洛洛和央金的婚禮是在院子裡辦的,這次我們一定辦到飯店裡去。」 然後催促央金,再給洛洛打電話,讓他初三以前務必趕到。但電話不是央金打的,是央金在郵電局央求瓊吉打的:「我已經打了五次啦,催他趕緊回來,他總說忙,我知道忙也是真的,那麼大的學校的一個校長,但我討厭的就是他的忙,我不想再理他啦。」 瓊吉大驚小怪地說:「是不是他不愛你啦?」 央金說:「那倒不會。」 瓊吉又問:「你愛他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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